北狄禁術
明月樓三樓,空氣彷彿凝固的油脂,沉滯得令人呼吸不暢。
桌案上僅有一盞孤燈跳躍,將圍坐幾人的臉龐映照得半明半暗,陰影在他們凝重的眉眼間深深淺淺地塗抹。
紫璿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她正仔細描述著在太廟棺槨中的發現:“……我順著下頜骨線條反複觸控,尋常人骨骼連線處應是圓潤平滑的過渡,但那具屍身的左側關節窩上方,確實有一處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凸起。觸感……不像是天生的骨疣或增生,更像是……骨骼斷裂後重新癒合,卻未能完全平整,留下的極其隱蔽的‘接縫’。”
她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劃過一道細微的隆起,模擬著那觸感:“非常小,若非刻意尋找,又有對比,根本發現不了。但確實存在。”
骨骼斷裂後重新癒合的“接縫”?
這個描述,讓在座眾人心頭疑雲更重。
什麼樣的“傷勢”會隻在下頜骨如此隱秘的位置留下這樣一道痕跡?
一直皺著眉、手指下意識敲擊著桌沿的文宇彬,在聽到“接縫”、“癒合痕”這幾個詞時,敲擊的動作猛地一頓。
他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混雜著驚疑與恍然的光芒,像是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碎片被驟然點亮。
“等等……” 文宇彬喃喃出聲,推了推鼻梁上並不存在的眼鏡,這個習慣動作此刻顯得格外用力,
“‘接縫’、‘癒合’……塑改容貌……我好像……從哪兒見過類似的話語描述?不是醫書,也不是尋常誌怪……”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有些急,帶得椅子發出一聲輕響。
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文先生,快好好想想!”
曆塵兮急聲道,身為醫者,他深知人體骨骼自然癒合與外力乾預的區彆,紫璿的描述讓他感到一種違背常理的詭異。
“等我一下,我去找找!”
文宇彬語速飛快,轉身就朝密室側門走去,那裡通向他的私人藏書室,那個被稱作“書海”的地方。
沈霜刃等人沒有跟進去,隻是屏息等待著。
密室內重新陷入安靜,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劈啪聲,襯得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文宇彬的藏書室遠比外麵看起來更加龐大雜亂。
高聳至頂的書架擠滿了狹窄的空間,上麵層層疊疊堆放著各式各樣的卷軸、冊頁、竹簡、甚至還有不少以獸皮、樺樹皮等奇特材質記載的文獻。
空氣中彌漫著陳年紙張、墨香、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灰塵與古老資訊的氣味。
他像一尾投入深海的魚,憑借著對書籍近乎本能的歸類記憶,在浩如煙海的故紙堆中快速穿梭。
手指拂過一排排書脊,目光如電般掃過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標題與文字。
他掠過中原的醫典、史冊、方誌,跳過西域的佛經、商錄,最終停留在最內側一個幾乎被遺忘的角落。
那裡堆放著許多材質奇特、文字怪異的“雜書”,多是早年遊曆時從各地搜羅來的“無用之物”。
他蹲下身,小心地拂開積塵,目光在其中逡巡。
終於,他的手指停在了一本以暗褐色、紋路粗糙的古老獸皮包裹的冊子上。
冊子不大,邊角磨損嚴重,用某種早已失去彈性的堅韌筋絡勉強縫合,透著一股遙遠蠻荒的氣息。
“就是它!” 文宇彬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將這本輕飄飄卻又彷彿重若千鈞的冊子捧了出來。
他快步回到密室,將獸皮冊子放在桌案中央。眾人立刻圍攏過來。
“這是我早年隨先師遊曆天下時,在北狄苦寒之地,從一個即將消亡的古老北狄人部族遺民手中換來的。”
文宇彬一邊解釋,一邊極其小心地翻開那脆弱不堪的封麵,“據那遺民說,這是他們部族薩滿代代相傳、記錄古老秘法與部族曆史的‘祖靈之語’,早已無人能完全識讀。上麵用的是古狄文混雜著薩滿符號,晦澀難懂。我當年因好奇,勉強學了些皮毛,後來也曾請教過通曉多種番文的學者,但進展緩慢,隻破譯了零星片段。”
冊頁泛黃脆硬,上麵的文字扭曲如蛇蟲盤踞,間或穿插著一些含義不明的古怪圖案和符號,透著一股原始而詭秘的氣息。
文宇彬屏住呼吸,手指極其輕柔地翻閱著,目光在那些扭曲的文字間快速搜尋。
他的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口中念念有詞,是在嘗試將記憶中的破碎譯法與眼前的字元對應。
終於,他的手指停在了一頁畫著詭異圖形的頁麵旁。
那圖形依稀是個人形輪廓,但麵部似乎籠罩在一片流動的陰影中,周圍環繞著扭曲的線條和令人不安的符號。
旁邊的文字也比其他頁麵更加密集、扭曲。
“找到了……” 文宇彬的聲音帶著一種揭示禁忌的乾澀與凝重,他逐字逐句,艱難地翻譯解讀,“這裡記載的……是一種名為 ‘塑顏’ 的至高秘法,亦被視作……瀆神禁術。”
“塑顏?” 沈霜刃低聲重複,目光緊緊鎖住那頁詭異的圖文。
“據載,” 文宇彬繼續翻譯,語速緩慢,確保每個字都清晰傳入眾人耳中,“此法可奪天工,逆倫常。非但能更改人之皮相,眉眼口鼻,皆可仿照‘源形’重塑……更甚者,可動用秘藥與咒力,輕微撼動麵骨銜接之處,進行極其細微的調整與……‘對接’,以使新顏與骨相完美契合,渾然天成,尋常查驗……難辨真偽。”
更改皮相!調整骨骼!對接!難辨真偽!
每一個詞,都像冰冷的錐子,鑿在眾人心頭!
紫璿倒吸一口涼氣:“那太廟裡南景司下頜骨的‘接縫’……”
“很可能就是這種‘骨骼對接’留下的痕跡!”
文宇彬肯定道,手指點向文字中一段更加扭曲的符號,“但後麵提到,此法逆天而行,施行過程……痛苦萬分,如同置身煉獄,刮骨噬心。且成功率極低,受術者十不存一……且新塑之容非永久,需以特定藥物長期維持,否則將逐漸崩壞,受術者最終麵目全非,在極度痛苦中死去……正因如此,即便在其發源的北狄古部,此法亦被視為最惡毒之禁術,傳承早已斷絕,記載亦多被銷毀……”
密室內死一般的寂靜。
燈焰跳動,將眾人驚駭交加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沈霜刃的眉頭鎖得死緊,一個此前盤旋在心底、卻因太過離奇而不敢深想的念頭,在此刻所有線索的衝擊下,變得無比清晰而尖銳,如同破冰而出的利刃!
她緩緩擡起眼,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破開迷霧的冷冽:
“我一開始……都在想,這個‘阿景’,會不會是南景司的替身,是有人用這邪術造出來混淆視聽的傀儡。”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如同重錘落下:
“但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們完全想反了。”
“那個躺在太廟棺槨裡,有著完美南景司麵容、享受著帝王殮葬的‘屍身’……纔是那個用‘塑顏’之術製造出來的、用以李代桃僵的——替身!”
“而明月樓裡這個失憶、痛苦、需要藥物維持容貌、被我們稱為‘阿景’的人……”
她的目光彷彿穿透牆壁,看向密室深處的方向,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他,纔是真正的——南景司!”
這個推論比之前任何猜測都更加駭人聽聞,更加顛覆認知!
紫璿猛地捂住嘴,眼中滿是震驚。
曆塵兮和蕭無銀亦是瞳孔收縮,臉上血色褪去幾分。
就連提出線索的文宇彬,也被這個大膽而恐怖的假設驚得說不出話來。
若真如此……那背後的黑手,心思之歹毒、算計之深遠、手段之酷烈,簡直令人不寒而栗!
沈霜刃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骨竄起。
如果“阿景”真是南景司,那之前那個弑父殺君、謀權篡位的人又是誰?
“曆塵兮!” 沈霜刃猛地轉頭,目光如炬地看向醫者,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堅決,“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用什麼藥材,務必把這個‘阿景’治好!至少要讓他恢複神智,能夠開口說話!我們必須知道,在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他是誰!誰對他做了這一切!”
曆塵兮從震驚中回過神,深吸一口氣,鄭重點頭,眼中燃起醫者的執著與戰意:“閣主放心!這幾日我用藥調理,觀其脈象已有起色,並非全然無望。再給我些時間,配合針砭與安神之法,必定竭儘全力,讓他清醒過來!”
這或許是他們揭開所有謎團、直指幕後黑手的唯一鑰匙。
沈霜刃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她需要消化這驚人的推論,更需要思考接下來的每一步。
太廟裡的“假屍”,明月樓裡的“真人”,北狄的失傳禁術……
她起身,最後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獸皮古卷,和周圍同伴們凝重而堅定的麵容。
“一切小心,保持聯絡。”
她沉聲交代了一句,便轉身,如同融入陰影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明月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