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骼有異
事不宜遲。
那張與南景司如出一轍的臉,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讓沈霜刃片刻不得安寧。
在昭陽殿黑暗中的短暫思索後,她迅速理清了頭緒。
太廟,是眼下唯一明確且可能藏著關鍵線索的方向。
她並未等待。
翌日,便向曆塵兮和蕭無銀發出了詳細指令:嚴密看守“阿景”,儘全力救治。
同時,動用一切手段,蒐集所有與太廟守衛、建築佈局、尤其是安置南景司靈柩的具體位置及可能的機關陷阱相關的資訊。
要求務必詳儘、準確。
同時,她借著去校場“視察”的機會,尋了個由頭將紫璿單獨叫到一旁。
在演武場邊緣兵器架子的陰影下,她言簡意賅地將明月樓的驚人發現和自己的計劃告知了紫璿。
紫璿初聞亦是驚駭,但很快鎮定下來,眼中閃過銳利光芒:“閣主,此事蹊蹺。太廟乃皇家禁地,守衛森嚴。寒食節皇上與太上皇前往皇陵祭祀,宮中防衛重心轉移,確有空隙可尋。但風險極大。”
“我知道。”沈霜刃目光沉靜,“所以不能帶太多人,動靜越小越好。就我們兩個去。需要最周密的準備。”
紫璿重重點頭:“屬下明白。何時動手?”
“寒食節。”沈霜刃道,“那天南晏修一定無暇他顧。”
接下來幾日,表麵平靜。
沈霜刃照常入宮、去校場,與南晏修相處時儘力掩飾心底波瀾。
曆塵兮和蕭無銀的資訊不斷彙總而來:太廟平麵圖、守衛輪換規律、各殿宇之間的暗道傳聞、灑掃看守的老宦官名錄……一份詳儘檔案逐漸成形。
紫璿則秘密準備了必要的工具:特製開鎖器具、不散煙的磷火棒、薄刃刀片、細鋼釺、韌性極佳的金剛絲鋸、顏色與舊封泥接近的特製膠泥、以及浸濕封條背麵的藥水。
每一樣都反複檢查,確保萬無一失。
終於,寒食節到了。
這一日,禁火冷食,祭祀祖先。
南晏修需陪同已退居行宮的太上皇,前往京郊皇陵舉行隆重的祭祖大典。
天未亮,宮城內外便已忙碌起來,鑾儀衛、侍衛親軍、禮部官員……龐大的隊伍浩浩蕩蕩集結,氣氛莊重而肅穆。
南晏修臨行前,特意來昭陽殿與沈霜刃道彆。
他一身莊重的玄色祭服,冕旒垂覆,威儀天成。
“霜兒,今日我與父皇去皇陵,恐怕要傍晚才能回來。”
他握住她的手,眼中帶著歉意,“你一個人在宮裡,若是悶了,可以去校場,或者去禦花園跳跳舞。午膳記得用,雖是冷食,也彆餓著。”
沈霜刃壓下心頭複雜情緒,擡眸笑了笑,替他理了理衣襟:“我知道了,你快去吧,彆讓太上皇久等。路上小心。”
她的溫順讓南晏修心中熨帖,低頭在她額上落下一吻,轉身在宮人簇擁下大步離去。
鑾駕起行的喧囂逐漸遠去,宮城安靜空曠了許多。
沈霜刃站在殿前,望著消失在宮道儘頭的儀仗,眼神變得沉靜銳利。
時機到了。
她迅速返回殿內,換上夜行衣,取下一切可能暴露身份的飾物。青瑩已被提前支開。
不多時,紫璿同樣黑衣勁裝、麵覆黑巾,悄然潛入了昭陽殿。
她動作迅捷無聲,眼神冷靜。
“閣主,一切就緒。”紫璿低聲道。
沈霜刃點頭,沒有多餘廢話:“按計劃,目標太廟後殿‘奉安殿’。探查為先,不衝突,不留痕。若遇意外,以脫身為先。出發。”
兩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悄無聲息地向著太廟方向疾行。
她們利用宮牆陰影、園林假山、屋頂廊簷,對皇宮的熟悉程度絲毫不亞於在此當差的宮人。
太廟位於宮城東南,是一組占地廣闊、莊嚴肅穆的建築群。
平日裡除定期祭祀和少數灑掃看守的宦官,鮮有人至。
寒食節帝王離宮祭陵,此地守衛有所鬆懈,部分精銳被抽調隨扈,剩下的也多將注意力放在正殿區域的防火防盜上。
沈霜刃和紫璿憑借曆塵兮提供的詳細情報和自身高超的潛行技巧,避開了幾處明崗暗哨。
空氣中彌漫著香燭冷灰和陳舊木料的氣息。
她們抵達後殿區域。
這裡比前殿更為安靜昏暗,巨大的殿宇沉默矗立。
殿門緊閉,掛著沉重銅鎖,鎖上貼著陳舊封條。
紫璿伏在門邊,側耳傾聽片刻,用一根細如牛毛的銅絲在鎖孔內試探。
不過十幾個呼吸,銅鎖發出“哢”一聲輕響,悄然彈開。
沈霜刃迅速上前,用浸濕的藥水小心塗抹在封條與門框接縫處,待藥水微微起效,用薄如蟬翼的刀片貼著門框,將封條完整揭下,收入皮囊。
殿門被無聲推開一道縫隙,兩人閃身而入,從內將門虛掩。
殿內伸手不見五指,空氣凝滯,帶著濃重的陳年香火、木頭腐朽和陰冷土腥的混合氣味。
她們點燃特製的磷火棒,幽綠光芒勉強照亮周圍一小片區域。
眼前是一排排高大黑沉的棺槨,按照輩分尊卑排列。
每一具棺槨前都設有小小神主牌位。
幽綠光線下,那些描金的名字彷彿在無聲凝視。
沈霜刃和紫璿目標明確——找到屬於南景司的那一具。
根據情報,南景司以“王”禮入葬太廟偏殿。
她們很快在偏殿一角,找到了那具相對較新、棺木上金漆尚未完全褪色的棺槨。
棺前神主牌上寫著“廢景王司之位”。
就是它了。
沈霜刃與紫璿對視,微微點頭。
紫璿手持磷火棒,將光線集中在棺槨周圍,小心控製不使光芒外泄。
開棺是風險最大的一步,但也是獲取直接證據的關鍵。
沈霜刃上前,與紫璿一同仔細檢查棺蓋密封情況。
棺蓋以長釘釘死,縫隙處用特製膠泥封堵,看似嚴密。
她們取出工具——帶有螺旋紋的細長鋼釺和韌性極佳的金剛絲鋸。
沈霜刃將鋼釺尖端對準棺蓋邊緣縫隙,紫璿用小巧堅固的鉗子固定住鋼釺尾部。
兩人同時運力,以內力催動鋼釺緩緩旋轉,一點點楔入封堵的膠泥和木料中。
過程緩慢,需要極大耐心和精準控製,不能發出太大聲響,也不能損壞棺木結構過多。
時間在寂靜緊繃中流逝。
殿外遠處偶爾傳來巡邏守衛模糊的腳步聲和交談聲。
終於,“噗”一聲極輕微悶響,鋼釺穿透了封層。
沈霜刃示意紫璿停手,換上了更細的金剛絲鋸。
兩人合作,將金剛絲從鋼釺穿透的小孔中引過,然後開始小心翼翼地、沿著棺蓋邊緣,一點點鋸開那些長釘和殘留封泥。
汗水浸濕了她們額前碎發,空氣中彌漫著木頭被切割的細微粉塵味。
不知過了多久,隨著最後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斷裂輕響,棺蓋與棺體之間的連線被徹底切斷。
沈霜刃和紫璿放下工具,輕輕活動了一下僵直手指。
兩人一左一右扶住棺蓋邊緣,對視一眼,同時運起內力,緩緩將沉重棺蓋向上擡起、平移。
棺蓋被移開一道約一尺寬的縫隙。
幽綠光線投入棺內。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早已腐朽破爛的錦衣玉帶,以及一具基本已成白骨的屍骸。
屍骸保持仰臥姿勢,骨骼完整,頭顱尚在。
棺內防腐香料早已失效,隻剩下枯骨。
沈霜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強迫自己冷靜,仔細審視骸骨。
骨骼大小、比例與記憶中南景司的身形似乎並無明顯出入?
至少不像是被替換成了一個體型迥異之人。
難道真是她們多慮了?明月樓裡那個隻是巧合?
紫璿皺緊眉頭。
她膽子更大,示意沈霜刃將光線再靠近些,然後自己伸出手,隔著薄鹿皮手套,輕輕觸碰按壓那骷髏頭骨的各個部位。
紫璿對人體骨骼結構有著異於常人的瞭解和敏感。
她一寸寸摸索著頭骨輪廓、顴骨、鼻骨、下頜……
突然,她的手指在骷髏下頜骨左側邊緣,約莫耳垂下方的位置,微微一頓。
“閣主,”紫璿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驚異,“您看這裡。”
沈霜刃立刻將磷火棒湊近。
隻見紫璿手指所指之處,下頜骨邊緣似乎有一個極其細微的、不自然的凸起,不像是骨骼生長形成的結節或骨刺,倒像某種外力作用後癒合留下的、略微錯位的痕跡?
非常隱蔽,若非紫璿這等精通骨骼且有意探查之人,絕難發現。
沈霜刃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
這絕非正常骸骨該有的特征!
“記下這個位置。”她低聲道,心中已然篤定,這棺中屍骨必有蹊蹺。
她們不敢久留,迅速將棺蓋按照原樣蓋回。
雖然無法完全複原封釘,但用特製的、顏色與舊封泥接近的膠泥小心填補了縫隙和鋸痕,從遠處粗略看並不易察覺。
又將移開的封條用藥水重新浸濕背麵,小心貼回原處。紫璿也將銅鎖恢複原狀。
做完這一切,兩人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撤離奉安殿,沿著原路返回,一路上加倍小心清除可能留下的細微痕跡。
直到安全回到昭陽殿後院,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鬆。
“紫璿,你剛才摸到的那個凸起……”沈霜刃目光灼灼。
紫璿神色凝重點頭:“屬下絕不會感覺錯。那絕非自然生長的骨骼,更像是某種外力導致的微小骨裂癒合後形成的錯位增生。位置在下頜骨連線處,極其隱秘。”
沈霜刃沉吟:“尋常外力創傷,很難隻造成如此細微且位置特定的骨裂……除非是故意的。”
兩人心中都有了猜測,但需要更確鑿的證據支撐。
“去明月樓。”沈霜刃當機立斷,“曆塵兮和蕭無銀或許知道得更多,文宇彬那裡藏書萬卷,或許能找到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