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廟
沈霜刃未敢多停留,轉身就翻窗而出。
那張與南景司一般無二的臉,如同夢魘般在她腦海中反複閃現,揮之不去。
所有的可能——金蟬脫殼、孿生兄弟、易容詭計——都帶著巨大的風險與不確定性,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悄然籠罩下來。
她以比來時更謹慎、更迅捷的身法潛回宮中,回到昭陽殿時,天色已近黃昏,殿內卻依舊維持著她離開時的寂靜。
南晏修果然還未回來。
沈霜刃褪下夜行衣,換回常服,坐在妝台前,看著銅鏡中自己略顯蒼白的臉,和眼底那抹難以完全掩飾的驚疑與凝重。
她需要思考,需要冷靜地分析,但腦海中紛亂的線索和那張臉帶來的衝擊,讓她心緒難以平複。
更重要的是,她不知該如何麵對南晏修。
此事太過詭異離奇,在未查明真相前,貿然告知他,除了徒增他的煩惱與猜忌,甚至可能打草驚蛇,引發不必要的動蕩。
可若要她若無其事地與他相處,以他的敏銳,恐怕很難不被看出端倪。
她需要一個獨處的空間,需要黑暗來幫助她沉澱思緒。
“青瑩。” 沈霜刃開口,聲音因心緒起伏而略顯低啞。
一直安靜侍立在簾外的青瑩立刻應聲入內:“郡主?”
“把殿裡的燭火……都熄了吧。”
沈霜刃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緩緩道,“我想靜一靜。”
青瑩雖有些訝異,但見她神色不同往日,也未多問,隻輕聲應了“是”,便動作輕巧地將殿內各處點燃的宮燈、燭台一一熄滅。
隨著最後一盞燈燭的湮滅,偌大的昭陽殿內殿,徹底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之中,隻有窗欞處透入的一點點微弱天光,勉強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
沈霜刃沒有去床上,而是走到臨窗的貴妃榻上,蜷縮著坐下。
黑暗包裹了她,彷彿也隔開了外界的喧囂與那雙令人心悸的眼睛。
她將臉埋進膝蓋,開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從頭梳理。
不知過了多久,殿外傳來了熟悉的、沉穩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青瑩壓低聲音的稟報和對話。
“……皇上,郡主一直在殿內休息,方纔說覺得太亮了,就把燭火都熄了,許是想早些安歇……”
南晏修似乎頓了一下,隨即,殿門被輕輕推開。
他沒有立刻進來,而是站在門口適應了一下黑暗,才試探著輕喚:“霜兒?”
他的聲音帶著關切,在寂靜的黑暗中格外清晰。
沈霜刃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在這兒。”
南晏修循著聲音,隱約看到了貴妃榻上那一團模糊的身影。
他快步走過去,沒有絲毫猶豫,在黑暗中準確地將她連人帶毯子一起擁入懷中。
溫暖的體溫和熟悉的氣息瞬間將她包裹。
“怎麼了?”
他將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放得極柔,帶著毫不掩飾的擔憂,“青瑩說你一回來就把燈都熄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他的懷抱太溫暖,他的關切太真切,幾乎要讓沈霜刃築起的心防動搖。
她將臉埋在他胸前,汲取著那令人安心的味道,悶悶地說:“沒事……就是睡覺的時候……做了個不好的夢,有點……害怕。”
這個藉口半真半假,害怕是真的,但並非因為夢。
“做噩夢了?” 南晏修的手臂收緊了些,心疼溢於言表,“那你怎麼不差人去喚我?一個人在這兒黑漆漆的,不是更怕?”
他輕輕撫著她的背,像是安撫受驚的小動物。
沈霜刃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像是被噩夢的餘韻困擾,猶豫著,用一種帶著後怕和不確定的語氣,輕聲問道:“南晏修……你……你就隻有兩個兄長嗎?南景司,和南承霽?”
南晏修聞言微微一怔,沒想到她會突然問起這個。
他稍稍鬆開她,在黑暗中低頭,試圖看清她的表情,卻隻看到她依賴地靠在自己胸前。
“怎麼突然這麼問?” 他有些疑惑,“是想多瞭解我?”
“嗯,” 沈霜刃含糊地應了一聲,依舊靠著他,“就想……多瞭解瞭解你。以前都沒仔細問過。”
南晏修不疑有他,隻當她是被噩夢驚擾後尋求安全感的表現,便耐心地回答道:“嗯,我就隻有兩個兄長。南景司……是皇後嫡出,南承霽和我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都是母妃所生。父皇在位時勤於政務,後宮並不充盈,子嗣也就隻有我們兄弟三人。”
他的語氣平靜,提到南景司時,也無太多波瀾,彷彿那隻是一個早已過去的符號。
沈霜刃的心跳卻因他肯定的回答而漏跳了一拍。
隻有三人……皇家玉牒記載應該無誤。
那明月樓裡那個……
她定了定神,繼續試探,語氣更輕,像是隨口的好奇:“皇後……就生了南景司自己嗎?”
“是啊。” 南晏修覺得她今天的問題確實有些奇怪,但看她依偎著自己、顯得比平日脆弱的模樣,又覺得或許真是被噩夢嚇到了,便依舊溫和地回答,“皇後體弱,隻有南景司一子。霜兒,你今天怎麼老問些奇怪的問題?”
他輕輕捏了捏她的手,“是不是那個夢……特彆不好?”
沈霜刃順勢將臉更深地埋進他懷裡,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方纔……夢到南景司還活著……他……他回來了,然後……”
她適時地停頓,發出一聲輕輕的、帶著恐懼的歎息,彷彿餘悸未消。
南晏修果然被她的反應牽動了心神。
他重新將她緊緊摟住,掌心溫熱地貼著她的後背,聲音低沉而堅定地安撫道:“不怕,霜兒。那隻是夢。南景司都已經死了,是我親眼……確認過的。他的屍身,也早已按規矩入了太廟安置。一個已死之人,怎麼可能回來?夢都是反的,彆自己嚇自己。”
太廟!
這兩個字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閃電,驟然劈開了沈霜刃腦海中的混沌!
對啊!南景司的“屍身”入了太廟!
無論明月樓裡那個人是真是假,是南景司本人還是彆的什麼,太廟裡那具“屍身”,都是一個關鍵的、可以查驗的線索!
如果那屍身有問題……或者,如果根本就不是南景司本人……
這個念頭讓她精神猛地一振,壓在心頭沉甸甸的巨石彷彿鬆動了一絲。
無論如何,總算有了一個明確可以著手調查的方向!
心中有了計較,那股因未知而產生的巨大恐慌瞬間消退了不少。
沈霜刃緊繃的身體也悄然放鬆下來。
她擡起頭,在黑暗中準確地尋到他的唇,輕輕印了一下,然後轉過身,緊緊地回抱住他,將臉貼在他頸窩,聲音帶著劫後餘生般的依賴與柔軟:“嗯……你回來,我就不怕了。”
她這般罕見地流露出小女兒般的脆弱與依賴,讓南晏修心中既憐惜又湧起一股巨大的滿足感。
他一下一下,極有耐心地輕拍著她的後背,如同哄著最珍視的寶貝,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我在,一直都在。以後做了噩夢,一定要告訴我,不許一個人悶著。”
“好。” 沈霜刃低聲應著,似乎真的安心了。
她鬆開環抱著他的手,揉了揉眼睛,聲音帶著一絲睏倦的鼻音:“有點困了。”
南晏修失笑,擡手輕輕颳了下她的鼻尖:“你最近怎麼總是犯困?像隻貪睡的小貓。”
沈霜刃順勢靠回他懷裡,懶洋洋地咕噥:“不知道啊……可能是春天到了吧,人容易乏。”
“好,睡覺。” 南晏修不再多問,隻是寵溺地笑了笑。
沈霜刃很自然地朝他伸出雙臂。
南晏修會意,唇角笑意更深,俯身,穩穩地將她打橫抱起,走向內殿的床榻。
黑暗並未阻礙他的步伐,他對這裡的熟悉,早已刻入骨髓。
沈霜刃依偎在他懷裡,感受著他穩健的心跳和溫暖的體溫,方纔因那張臉而冰寒的四肢漸漸回暖。
腦海中卻飛快地轉動著:太廟守衛森嚴,尤其是安置先帝及宗室靈柩的後殿區域,更是禁地中的禁地。
要如何不驚動任何人,尤其是南晏修,去查驗南景司的棺槨?
看來,又得動用豕骨閣的力量,並且,需要製定一個周密的計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