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而複生？
自海棠花海下定下契約後，沈霜刃覺得日子似乎都浸在蜜裡。
南晏修不再早出晚歸地“鬼鬼祟祟”，閒暇時或並肩批閱奏章，或去校場看她練兵，甚至還曾微服帶她去京郊跑馬，彷彿要將之前“冷落”她的時光都補回來。
然而，這日午後。
沈霜刃剛與南晏修一同用過午膳，他因前朝還有幾件要緊事需與閣臣商議，便先行去了兩儀殿。
她則留在殿中，隨手翻看著兵部新呈上來的、關於各地駐軍春季操演的簡報。
殿內安靜，隻有書頁翻動的細微聲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就在她目光落在一行關於北境邊軍弓弩配給的資料上時，耳廓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她甚至沒有擡頭，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脖頸微不可察地向左側偏移了半分。
“嗖！嗖！嗖！”
三道尖銳短促的破空之聲，幾乎是貼著她的右耳耳廓和幾縷飄散的發絲，疾掠而過！
帶起的勁風，甚至讓她耳邊的肌膚感到一絲刺痛！
“篤！篤！篤！”
三聲沉悶的、利器釘入硬木的響聲，在她身後不遠處響起。
沈霜刃依舊保持著看書的姿勢，隻是捏著書頁邊緣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她緩緩擡起頭，目光平靜地轉向聲音來源——殿門內側厚重的紫檀木門框之上。
隻見三枚長約三寸、通體烏黑、唯有尖端閃爍著一點幽藍寒芒的細長鐵釘，呈品字形，深深地釘入了堅硬的木料之中，入木足有半寸，尾端還在因巨大的衝擊力而微微震顫，發出極其低微的“嗡嗡”聲。
透骨釘。
沈霜刃的目光迅速掃過那三枚鐵釘的方位與嵌入的深淺，心中已經解讀出了資訊
出事了！
沈霜刃的心沉了下去，她沒有絲毫猶豫，合上簡報，起身。
走到妝台前，迅速褪下身上過於顯眼的華貴宮裝，換上了一套早已備在櫃中、便於行動的墨色勁裝，將長發利落地束起，以黑巾蒙麵。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個呼吸的時間。
不再猶豫，她如同融入陰影的夜梟，悄無聲息地推開後窗，身形一閃，便消失在了午後明媚卻危機暗藏的春光裡。
明月樓的三樓，一如既往的安靜，帶著藥材與炊煙混合的獨特氣息。
沈霜刃從熟悉的側窗閃入，房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曆塵兮正背著手在屋內踱步，眉頭緊鎖，向來沉靜的臉上帶著罕見的焦灼與……一絲驚疑不定。
蕭無銀則抱著手臂靠在牆邊，臉色陰沉，眼神銳利如刀，彷彿隨時準備出鞘見血。
文宇彬不在，想必是在前麵打理賬目，兼作掩護。
聽到門響，兩人同時轉頭看來。
見到沈霜刃全副武裝、蒙麵而入，他們眼中並未露出意外，反而像是鬆了口氣，但隨即那凝重之色更重。
“小霜兒！”
曆塵兮迎上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緊繃的絃音，“你終於來了！”
“出什麼事了？”
沈霜刃扯下麵巾，露出清冽的容顏，目光掃過兩人。
曆塵兮與蕭無銀對視一眼，眼神極其複雜。
曆塵兮深吸一口氣，似乎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最終隻是側身讓開，指向廂房內側用一道厚重布簾隔開的小間，
聲音乾澀：“小霜兒……你……最好親眼看看。我們……發現了點東西。很……不對勁。”
他用了“東西”這個詞，而非“人”或“事”，讓沈霜刃心中的疑慮更深。
她看了一眼蕭無銀，蕭無銀對她沉重地點了點頭，眼神裡充滿了警惕與一種難以言喻的怪異。
沈霜刃不再多問，邁步走向那布簾。
曆塵兮搶先一步，掀開了簾子。
簾後是一個更小的隔間，隻有一扇通氣的小窗，光線昏暗。
地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門口，手腳都被牛筋繩索牢牢捆縛著，低垂著頭，一動不動，像是昏睡過去了。
那人穿著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衫，沾著塵土，像個尋常的販夫走卒。
沈霜刃的目光落在那人背影上，初時並未覺得有何特彆。
但曆塵兮和蕭無銀如此鄭重的態度，讓她不由得仔細打量。
“他是誰？” 沈霜刃問，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曆塵兮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帶著一種近乎詭異的飄忽：“三日前，我們在暗查一樁盛京城富商與北地馬幫走私禁物的案子時，意外在城外一處廢棄的磚窯裡，發現了這個人。他當時昏迷不醒，身邊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我們本打算救醒後盤問，但當他醒來後，我們看清他的臉……”
曆塵兮頓了頓，似乎需要極大的勇氣才能說出下麵的話：“我們……差點以為見鬼了。所以立刻將他控製住，用了點手段讓他暫時昏睡，然後用最快的方式聯係你。”
沈霜刃的眉頭越皺越緊。
見鬼？什麼意思？
她示意蕭無銀：“讓他轉過來。”
蕭無銀上前，動作粗魯地扳過那人的肩膀，讓他麵對沈霜刃的方向，同時托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的臉擡起來，暴露在從簾縫透入的有限光線下。
隔間內光線昏暗，但那人的麵容，依舊清晰地映入了沈霜刃的眼簾。
隻一眼。
沈霜刃渾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凍結了！
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氣，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
一股寒意從脊椎骨急速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張臉……
雖然沾著汙漬，帶著昏迷不醒的憔悴與狼狽，甚至眼角眉梢多了些風霜刻痕，但那五官輪廓，那眉眼間距，那鼻梁的弧度，那緊抿時顯得刻薄無情的嘴唇……
尤其是那雙此刻緊閉著、但沈霜刃曾無數次在其深處看到過陰鷙、貪婪與瘋狂的眼睛的位置……
分明就是——南景司！
那個已經“死”在風波中、被她與南晏修親手“終結”了野心與罪孽的、前廢帝南景司！
這怎麼可能？！
南景司明明已經……他怎麼可能還活著？！
而且還出現在京城附近，一副落魄潦倒的模樣？！
巨大的震驚與荒謬感如同海嘯般衝擊著沈霜刃的理智。
她死死盯著那張臉，試圖找出易容或偽裝的痕跡。
但以她對南景司的熟悉程度，以及她自身的眼力，那張臉……真實得可怕。
“不可能……”
沈霜刃喃喃出聲，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他明明已經……我親眼確認過……”
雖然當時局麵混亂，但南景司的“死”是多方確認的結果，屍身也曾被查驗。
一個已經“死”了的人，怎麼可能複活？還如此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這裡？
曆塵兮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同樣的難以置信與深重的憂慮：“我們也反複確認過。不是易容，至少不是我們已知的任何一種高明的易容術能達到的效果。骨相、皮肉、甚至一些極細微的生理特征……都指向同一個人。除非……這世上有兩個完全一模一樣的人。”
蕭無銀補充道，聲音冷硬：“我們檢查過他的身體，沒有內力，手腳有長期勞作和營養不良的痕跡，肩背處有新近的鞭傷，不像作假。但他昏迷前，我們簡單問過幾句，他……似乎神誌不清，言語混亂，隻反複說自己叫‘阿景’，是北邊逃荒來的流民，什麼都不記得了。”
失憶的流民？擁有一張和南景司一模一樣的臉？
這簡直比南景司死而複生更加離奇和……可怕！
沈霜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心臟依舊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
她走上前，蹲下身，更近距離地審視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伸手，指尖極其謹慎地觸碰了一下對方的臉頰麵板——溫熱，有彈性，是活人的觸感。
又檢查了他的耳後、發際線等易容常會露出破綻的地方，毫無異常。
越檢查，她心中的寒意越盛。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是南景司當年用了什麼匪夷所思的金蟬脫殼之計？
可若真是他，以他的心性，蟄伏多年後重現，絕不該是這副落魄失憶的模樣，更不該如此輕易地被豕骨閣發現。
還是說……真的有一個與南景司相貌完全相同的人？孿生兄弟？
可皇家玉牒記載清晰，先帝子嗣中，絕無可能與南景司年齡相仿的孿生兄弟流落在外。
無論哪一種可能，都意味著一個巨大的、潛藏的、足以掀起驚濤駭浪的秘密與危機！
這個人，這張臉，本身就是一個威力無比的炸雷。
一旦被外界知曉，尤其是被那些對南晏修統治仍有異心、心懷不滿的勢力利用，後果不堪設想！朝野會如何看待？
民間會生出怎樣的流言？廢帝“未死”的傳聞，足以動搖剛剛穩固的江山！
沈霜刃緩緩站起身，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凝重。她看向曆塵兮和蕭無銀，目光銳利如刀：“此事，還有誰知道？”
“隻有我們三人，和當時一同發現他的兩名戰骨堂核心成員，已被我暫時隔離看管。” 曆塵兮立刻道，“訊息絕無外泄。”
“做得好。” 沈霜刃沉聲道，目光再次落回那張昏睡的臉上，眼神複雜至極，“看好他，加強戒備，絕不能讓他離開，也絕不能讓任何外人發現他的存在。我需要時間……好好想想。”
她需要理清這匪夷所思的謎團，更需要判斷，這個“南景司”，究竟是機緣巧合下的離奇偶遇，還是……
一場精心策劃的、針對她與南晏修、乃至整個天朝的巨大陰謀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