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蛇出洞
煙霞關的“風波”,如同長了翅膀,乘著邊關凜冽的秋風,越過蒼茫的戈壁與沙丘,一路傳回了赤穀城西域王庭深處。
阿史那渾捏著那份由安插在靖北軍附近眼線送回的密報,粗獷的臉上先是愕然,隨即難以抑製地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熏茶漬染得微黃的牙齒,發出低沉而暢快的笑聲,那笑聲在王宮空曠的大殿裡回蕩,帶著一種計謀得逞的得意與快意。
“好!好極了!”
他重重一掌拍在鋪著華麗羊毛毯的王座扶手上,震得扶手上鑲嵌的寶石微微顫動,
“沈將軍啊沈將軍,你也有今天!為了一個男人,竟也能方寸大亂,病中失態,摔砸營帳?哈哈哈!看來本王這步棋,真是走對了!”
他仔細回味著密報上的細節。
靖北將軍因聞和親之議,於病中勃然大怒,擲書毀器,咳血不止,其副將紫璿驚慌勸慰,言及“皇上為大局所迫”雲雲,營中將士皆竊竊私語,軍心似有浮動之象。
“女人,終究是女人。”
阿史那渾輕蔑地哼了一聲,眼中閃爍著毒辣與算計的光芒,
“平日裡裝得再像男人,再如何用兵如神,一旦觸及情愛之事,便與尋常婦人無異,脆弱不堪!”
“南晏修啊南晏修,你縱有千般能耐,此刻怕是也要頭疼如何安撫你這柄生了鏽的利劍了吧?”
幾乎與此同時,來自盛京城的另一份密報也送到了他的案頭。
上麵詳細描述了天朝皇帝南晏修在朝堂上對和親之議的態度——並未明確拒絕,反而以“朕會考慮”為由,將西域使團暫且安置,禮遇有加。
朝中雖有反對之聲,但主張以和親換取邊境永久安寧的勢力亦不容小覷,兩相爭執,皇帝似乎……態度曖昧,猶豫難決。
這兩份情報放在一起,在阿史那渾看來,簡直是天衣無縫的佐證!
沈霜刃因嫉妒與失望而“病倒失態”,南晏修迫於朝局壓力“態度曖昧”,這不正是離間之計初見成效的最佳證明嗎?
這說明,他那看似卑微的獻女之舉,不僅戳中了沈霜刃的軟肋,也讓天朝內部產生了分歧,讓那位年輕的皇帝陷入了兩難!
“看來,火候差不多了。”
阿史那渾摸著下巴上濃密的胡須,眼中精光閃爍,
“是該再加一把柴,把這把火燒得更旺些。傳令下去,讓雲珠做好準備,挑選最得力的護衛和最豐厚的嫁妝,不日便啟程,前往盛京!”
他彷彿已經看到,女兒阿史那雲珠鳳冠霞帔踏入天朝皇宮,沈霜刃在前線心灰意冷、一敗塗地,而南晏修則被後宮與前線的雙重麻煩攪得焦頭爛額。
屆時,他西域便可趁機休養生息,甚至……暗中運作,扭轉乾坤!
“沈將軍,你的好日子,到頭了!”
阿史那渾誌得意滿地端起金盃,將杯中烈酒一飲而儘,彷彿已品嘗到了勝利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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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霞關,靖北軍大營。
主帥營帳已然恢複了整潔,隻是空氣裡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草藥與薑湯混合的氣息。
沈霜刃披著一件厚重的狐裘,坐在案前,臉色雖仍有些蒼白,但眼神已恢複了往日的清亮與銳利,隻是眉宇間,似乎縈繞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淡淡的鬱色——這鬱色,在偶爾無人時,會悄然褪去,換上深思與冷靜。
“將軍,盛京有東西送到。”
紫璿捧著一個不大的、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錦盒走了進來,聲音壓得很低,神色間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複雜。
沈霜刃擡眼,目光落在那個錦盒上。
盒子很普通,沒有任何皇家標識,但紫璿拿來的方式,以及她臉上的神情,都說明瞭來源。
“放下吧。”
沈霜刃的聲音平靜無波。
紫璿將錦盒放在案上,卻沒有立刻離開,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沈霜刃已經伸手開啟了盒蓋。
裡麵沒有信件,隻有幾個小巧精緻的白玉瓷瓶,瓶身上貼著極小的標簽,字跡是太醫院特有的工整小楷:“驅寒固本散”、“清肺潤喉膏”、“安神定驚丸”。
都是針對她此次受寒、“憂思過度”等症狀的宮中秘藥。
藥瓶下麵,還墊著幾塊上好的、用來熬藥的老山參切片,參須完整,香氣內斂。
東西不多,卻樣樣精準,考慮周全。
沒有隻言片語,但這份無聲的關切與惦念,卻比任何情話都更厚重,更直擊人心。
沈霜刃的手指輕輕拂過那些冰涼溫潤的玉瓶,指尖微微停頓。
他知道了她的“病”,她的“怒”。
南晏修沒有解釋,沒有安撫,隻是送來了藥。
這恰恰是他最懂她的方式——他知道她不需要空洞的承諾,不需要過多的言語解釋。
他相信她能看懂他的佈局,理解他的不得已。
而他能為她做的,就是在儘可能的範圍內,護她身體康健。
一股暖流悄然劃過心間,驅散了連日來刻意營造的“鬱結”。
沈霜刃拿起那瓶“安神定驚丸”,在掌心握了片刻,又輕輕放回。
“紫璿,”她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將這些藥,連同那幾片山參,仔細包好。你親自帶一隊人,送去‘落雁村’和附近幾個我們救助過的村落,交給村裡的老人和孩子。就說……是朝廷惦記邊民疾苦,特賜的禦寒防疫藥物。記住,分派時要公允,不可引起爭搶。”
紫璿愣了一下:“將軍,這……這是皇上特意送給您的……”
“我的身體已無大礙。”
沈霜刃打斷她,目光落在帳外灰濛濛的天空,“關外苦寒,缺醫少藥,老人和孩子最難熬過冬天。這些東西,在他們那裡,比在我這裡更有用。況且……”
她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陛下仁德,澤被蒼生。將這些禦藥惠及邊民,正是彰顯天恩之舉,不是嗎?”
紫璿看著自家將軍平靜無波的側臉,忽然明白了什麼。
將軍不僅在演戲給西域王看,更是在用這種方式,回應皇上的關切,同時,也將這份“天恩”,轉化為收攏邊境民心的實際舉動。
這樣既全了彼此心意,又鞏固了邊防根本,還進一步坐實了她“心灰意冷”、“不顧自身”的“失意”形象。
“是,屬下明白!”
紫璿不再猶豫,小心地重新包好錦盒,領命而去。
帳內重歸寂靜。
沈霜刃走到懸掛的巨大西域地圖前,目光落在“赤穀城”與“煙霞關”之間那片廣闊的、被稱為“禿鷲荒原”的地帶上。
那裡地形複雜,溝壑縱橫,是西域騎兵擅長的遊擊戰場,也是之前幾次小規模衝突的發生地。
阿史那渾既然相信了她與南晏修“離心”,又見南晏修對和親“態度曖昧”,那麼接下來,他一定會想方設法,進一步試探,甚至企圖趁她“心神不穩”之際,取得一場像樣的勝利,一來提振己方日益低迷的士氣,二來也好在未來的談判或陰謀中增加籌碼。
“是時候了……”
沈霜刃低聲自語,指尖在地圖上“禿鷲荒原”的某一處輕輕一點,“該‘輸’一場了。
不僅要輸,還要輸得‘合情合理’,輸得讓阿史那渾徹底堅信,他離間之計,大獲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