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計戰敗
三日後的黃昏,禿鷲荒原。
凜冽的風捲起地上的沙礫和枯草,發出鬼哭般的嗚咽。
兩支軍隊在一片相對開闊的窪地附近遭遇。
一方是西域王庭直屬的、由阿史那渾心腹大將統率的三千精銳騎兵,盔甲鮮明,刀槍閃亮,顯然是有備而來。
另一方,則是沈霜刃親自率領的、約兩千人的靖北軍前鋒,其中約一半是騎兵,一半是步兵強弩。
西域將領看到對麵軍陣前那杆熟悉的“靖北”大旗下,沈霜刃依舊是一身銀甲紅袍,端坐於“踏雪”之上,心中先是一凜。
但隨即,他注意到,今日這位女將軍的臉色似乎比平日更加蒼白,眼神也不似以往那般銳利逼人,反而透著一股揮之不散的疲憊與……恍惚?
她身後的軍隊,陣列似乎也不如往日嚴整,隱隱透著一種躁動不安的氣息。
“果然!”
西域將領心中大定,想起王上透露的“離間成功、沈霜刃心緒大亂”的訊息,頓時覺得今日正是建立奇功的大好時機!
若能在此陣斬或重創這位天朝女戰神,那將是何等榮耀!
戰鼓擂響,雙方騎兵率先發起衝鋒。
戰鬥伊始,靖北軍似乎依舊勇猛,沈霜刃劍光閃爍,接連斬落數名衝在前麵的西域騎兵。
但漸漸地,觀戰的西域將領察覺到了異樣。
沈霜刃的招式雖然淩厲,卻少了幾分以往那種行雲流水、預判先機的靈動,更像是在憑借本能和悍勇拚殺。
而她麾下的軍隊,配合也出現了明顯的遲滯。
騎兵衝鋒與步兵弩箭的掩護銜接不再完美,側翼的防護出現了漏洞。
西域將領抓住一個稍縱即逝的機會,親自率領一支精銳,猛然突襲靖北軍看似薄弱的右翼!
按照常理,以沈霜刃的敏銳和靖北軍的應變,這種突擊本該被迅速化解甚至反製。
然而這一次,右翼的靖北軍竟然出現了短暫的混亂!
雖然沈霜刃及時調兵救援,擊退了這次突襲,但己方也付出了數十人傷亡的代價,陣型被打亂,士氣明顯受挫。
緊接著,在接下來的一次正麵騎兵對衝中,原本應該占據上風的靖北軍騎兵,竟因為指揮官一個明顯的指令延誤,導致衝鋒節奏紊亂,被西域騎兵抓住了破綻,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沈霜刃似乎勃然大怒,厲聲嗬斥了那名隊長,親自率親兵衝殺堵漏,雖然再次穩住了陣線,但她本人卻在混戰中,被一支冷箭擦過了臂甲,雖未重傷,卻也鮮血染紅了銀甲,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將軍受傷了!”
“保護將軍!”
靖北軍中響起驚呼,原本就不算高昂的士氣似乎更加動蕩。
西域將領看得真切,心中狂喜!
沈霜刃受傷了!
雖然不重,但這無疑是“心神不寧、指揮失當”導致的結果!
他見好就收,畢竟對麵主將還在,靖北軍底蘊猶存,不宜逼得太緊。
反正今日目的已達到——重創了靖北軍前鋒,擊傷了沈霜刃,更重要的是,驗證了王上的判斷!
“撤!”
西域將領果斷下令鳴金。
西域騎兵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滿地狼藉和雙方士卒的屍體。
暮色更深,寒風呼嘯。
沈霜刃勒馬立於原地,看著臂甲上滲出的血跡,又望了一眼西域軍隊退走時那分明帶著得意與囂張的背影,臉上那層“疲憊”與“恍惚”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封般的冷靜,以及眼底深處一絲計謀得逞的微光。
她輕輕揮了揮手,止住了想要追擊的部下。
“清理戰場,救治傷員,撤回煙霞關。”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清晰地下達命令。
“將軍,您的傷……”
紫璿衝到她身邊,滿臉“焦急”。
“無礙,皮外傷。”
沈霜刃淡淡道,調轉馬頭,“回營。”
這一戰的訊息,比之前營帳發怒傳得更快,更詳細。
西域王阿史那渾接到戰報時,幾乎要仰天大笑。
“好!好一個‘心神不寧’!好一個‘指揮失當’!連她本人都受傷了!”
他興奮地在王座前來回踱步,“看來,南晏修要和親的訊息,對她打擊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大!她已經不是那個戰無不勝的靖北將軍了!她的劍,已經因為那個男人,生了鏽,捲了刃!”
他彷彿已經看到,靖北軍因為主帥的“頹廢”而士氣低落,節節敗退。
而他的女兒,即將在盛京皇宮,為他吹起枕邊風……
“傳令前線各部!”
阿史那渾眼中燃起貪婪與野心的火焰,“密切監視靖北軍動向!尋找機會,給本王再狠狠地打幾場勝仗!我們要趁她病,要她命!在雲珠抵達盛京、好訊息傳來之前,我們要儘可能地擴大戰果,收複失地!”
赤穀城王庭,再次沉浸在一片虛假的、源於陰謀算計的“樂觀”氣氛之中。
無人察覺,那場看似“合理”的敗仗,那恰到好處的“受傷”,那彌漫在靖北軍上空的“低迷”氣息,都不過是一場精心導演的雙簧戲中最逼真的一幕。
煙霞關內,沈霜刃卸下染血的臂甲,軍醫為她清洗上藥。
傷口確實不深,隻是皮肉翻卷,看著嚇人。
紫璿在一旁心疼得直皺眉。
“值得。”
沈霜刃看著包紮好的手臂,隻說了兩個字。
她的目光投向南方,那裡是盛京的方向,也是赤穀城的方向。
魚兒已經聞到了餌料的腥味,並且貪婪地咬了上來。
接下來,就該收線了。
靖北軍“戰敗”的訊息,像冷水潑進滾油,炸開的波瀾比先前和親之議更烈,也更複雜。
十七戰,十七勝——那是懸在朝堂與百姓心頭的劍,是沈霜刃和鎮北軍無可辯駁的底氣。
可唯獨這一敗,像白璧上突然現出的裂痕,立刻被無數眼睛死死盯住。
“陛下!”
一位老臣顫巍巍出列,“靖北將軍此前連戰連捷,為何獨在此刻受挫?聽聞是因西域和親之議傳來,將軍心神激蕩,以致指揮失當!此乃軍中大忌!”
“臣附議!”
立刻有文官跟上,“沈將軍雖功高,終究是女子,心性易為情所困。營中早有傳言,其因和親之事怒而毀物,舊疾複發。如今看來,恐非空xue來風!這般心緒,如何統帥三軍?”
“陛下!”
又一人揚聲,“西域王既已遣使求和,獻女稱臣,誠意十足。若以一樁婚姻換北境永寧,免將士死傷,省糧秣軍費,實乃上策!何必因一人私情誤國家大計?將軍既已因此影響戰局,更說明此事當速決,以安邊關,亦安……將軍之心啊!”
附和聲漸起。
那些本就忌憚女子掌兵的、畏懼邊戰損耗國力的、被西域“稱臣”表象迷惑的,甚至可能暗中收了好的,此刻都借著此次戰敗,或明或暗地推著和親。
要求皇帝“以江山為重”“順時應勢”“安撫功臣亦需有度”的聲浪,逐漸彙成一股不容忽視的力。
彷彿隻要皇帝點頭,納了西域公主,北境烽煙立熄,沈霜刃的“心結”也能解開,萬事皆安。
龍椅上,南晏修冕旒垂麵,看不清神色。
他聽著階下或激昂或“懇切”的議論,指尖在冰涼扶手的螭首上緩緩摩挲。
這般景象,自“敗績”傳來時他便料到了。
他沒動怒,也沒駁斥,隻沉默聽著,偶爾擡眼望向殿外高遠的天,似在權衡。
這姿態落在許多人眼裡,恰成了皇帝“動搖”的佐證。
議論漸歇時,他才淡淡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眾卿所言,朕已知悉。北境戰事,關係重大,朕自有考量。和親之議,關乎國體,非兒戲。容朕……再思之。”
依舊是“容後再議”。
可在這般壓力下說出“再思之”,意味似乎不同了。
主和派交換著眼色,覺著勝券在握;少數主戰或忠直的臣子,則眉頭緊鎖。
南晏修不再多言,宣佈退朝。
回到兩儀殿,隔絕所有喧囂。
他臉上那層帝王的淡漠迅速褪去,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清醒與翻騰的思念。
他沒理案頭堆積的、關於和親與戰事的奏章,而是從暗格裡取出一遝數日前由秘道送來的信。
沈霜刃親筆。
沒有訴苦,沒有抱怨,甚至隻字未提戰敗。
厚厚信箋上全是冷靜乃至枯燥的軍務析解。
一部分是她結合情報與實戰,細拆西域聯軍近來用的幾種主戰陣,包括變化、優劣、破解思路,圖文並茂。
她甚至標出了不同地形天氣下戰陣的細微差異。
另一部分是她親繪的赤穀城外地形、防線草圖,以及根據俘虜和內線推斷的王庭兵力分佈。
但核心的城防細節、糧倉武庫確切位置、王宮衛戍輪換規律,卻付之闕如——這正是她眼前最大的困境,決勝前必須拔除的最後一層迷霧。
信末隻有一行清晰小字:“赤穀堅城,虛實難辨,強攻恐傷亡甚巨,亦難竟全功。望得城防詳圖,或尋其必救之軟肋。盼複。”
她把最難的問題、最關鍵的求助,以最冷靜信任的方式遞到他麵前。
於是南晏修將自己關在兩儀殿一整上午。
殿門緊閉,連墨昱也隻能守在門外,聽著裡麵偶爾傳來的指節叩桌聲與紙頁翻動的輕響。
他麵前攤著沈霜刃的信、西域曆年戰報、早年關於西域風土建築的零散記載,還有他自己憑記憶勾勒的、對西域用兵習慣的理解。
目光如鷹隼在不同資訊碎片間跳躍、比對、串聯,試圖從浩瀚線索裡捕捉那一線靈光,補全霜兒缺的那塊拚圖。
時間流逝。
終於,他眸中精光一閃,提筆在特製厚箋上疾書。
筆走龍蛇,時而勾勒簡圖,時而標註文字,將他關於西域戰陣更深的見解、可能的反製變招、針對赤穀城那類堡壘建築的攻堅要點推測,乃至根據西域王公習性對其“必救之軟肋”的幾種大膽假設……一一詳述。
他不是神仙,變不出城防圖。
但他能憑自己的經驗、智慧和對霜兒戰術風格的理解,給她新的視角、更犀利的思路,以及……縮小那“軟肋”的範圍。
落下最後一筆,窗外日頭已偏西。
他揉了揉額角,卻沒喚人。
目光落在信末那行求圖的小字上。
他能想象她在前線麵對堅城時微蹙的眉,能感受到她寫下這行字時,那份將部分勝算寄托於他身上的、沉甸甸的信任。
“墨昱。”
“臣在。”
“此信,用最快最穩妥的途徑,送至煙霞關,親手交到靖北將軍手中。”
南晏修將封好的密信遞出,語氣鄭重。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