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好戲
紫璿還是沒完全轉過彎來,總覺得這邏輯哪裡有點不對勁,又說不出來:“我還是沒太懂……”
沈霜刃卻不再詳細解釋,她撐著坐直了些,因為動作有些急,引發一陣低咳。
紫璿連忙上前要扶,卻被她擡手止住。
“沒懂,就先按我說的做。”
沈霜刃清了清嗓子,因咳嗽而泛紅的臉上,閃過一絲狡黠與決斷交織的光芒,聲音雖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紫璿,你,現在,站到營帳門口去。對,就那兒,離我遠點。”
紫璿雖然滿心疑惑,但對她命令的習慣性服從讓她立刻依言退後,一直退到了營帳入口的簾幕旁,不解地望向榻上。
隻見沈霜刃深吸一口氣,忽然伸手,一把將矮幾上那隻空了的粗陶碗和木勺掃落到地上!
“哐當——!” 陶碗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帳內格外刺耳。
緊接著,她像是耗儘了力氣般,急促地喘息了幾下,然後猛地將手邊那捲《六軍略》狠狠擲出!
書卷撞在兵器架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這似乎還不夠,她咬著牙,用儘力氣推倒了旁邊擺放著地圖和文書的簡易桌案,又伸手將靠近榻邊的一個擺放著幾件輕便兵器的木架拉倒!
“劈裡啪啦——叮叮咣咣——!”
一連串器物倒地、碰撞、碎裂的嘈雜聲響,驟然從主帥營帳中爆發出來,在這相對安靜的夜晚,顯得格外突兀和驚人!
帳外的親兵和附近巡邏的將士們瞬間被驚動,紛紛朝著主帳方向看來,臉上寫滿了驚疑。
紫璿站在帳門口,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瞪大了眼睛,但她反應極快,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沈霜刃的意圖——演戲!
而且要演一場足以讓某些“耳朵”聽見的大戲!
她立刻調整表情,換上了一副驚慌失措、焦急萬分的神色,小心避開了地上的狼藉,一個箭步衝回榻邊,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和滿滿的“勸慰”,足以讓帳外隱約聽清:
“將軍!將軍您息怒啊!千萬保重身體!您這才剛退熱,動不得氣啊!”
沈霜刃配合地劇烈咳嗽起來,一邊咳,一邊用那種氣急敗壞、心灰意冷又帶著衝天怨憤的語調,雖因生病而中氣不足,但情緒拿捏得極其到位,嘶聲喊道:
“我為他守這江山!在邊關浴血廝殺!九死一生!他卻要在京城……娶彆人?!好一個為了江山社稷!好一個為了天下太平!哈哈……咳咳咳……”
紫璿跪在榻邊,一邊“焦急”地替她順氣,一邊繼續大聲“勸解”,聲音裡充滿了“無奈”與“開導”:
“將軍!您千萬彆這麼想!皇上此舉,定然是為了大局考慮!是為了邊境萬千百姓能早日免受戰火之苦啊!您要體諒皇上的難處!朝堂之上,眾口鑠金,皇上也有皇上的不得已啊!”
她一邊說,一邊悄悄擡眼,對上沈霜刃因咳嗽和激動而泛著水光、卻清明無比、甚至帶著一絲戲謔笑意的眸子。
四目相對,彼此心照不宣。
帳外,隱約的騷動和議論聲似乎更清晰了些。
紫璿知道,這場“主帥因和親訊息而震怒病倒”的戲碼,很快就會隨著士兵們的口耳相傳,變成另一個版本的故事,飄向它該去的地方。
沈霜刃喘息稍定,對著紫璿,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帶著滿意的笑意低語:“演得不錯。”
紫璿忍著笑,同樣低聲回道:“跟閣主您比,還差得遠。”
帳內一片狼藉,帳外夜色深沉。
寒風依舊呼嘯,卷著遠方未知的訊息與近處剛剛上演的“風波”,掠過煙霞關冷硬的城牆。
而榻上那位“病中震怒”的女將軍,在揮退了聞聲趕來的軍醫和滿臉擔憂的將領們之後,重新靠回枕上,望著帳頂跳動的光影,眼底深處,是一片冰封般的冷靜與灼熱的思念交織的火焰。
盛京,兩儀殿。
殿內燈火通明,將禦案上堆積如山的奏章映照得清清楚楚。
南晏修剛結束一場與戶部、兵部關於邊境糧草軍餉的冗長商議,略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墨昱悄無聲息地步入殿內,在禦階下站定,躬身行禮後,開始有條不紊地彙報煙霞關靖北軍動向,語氣也並無太大起伏:
“……據報,靖北軍近日休整,操練如常。隻是……前夜沈將軍營帳中似有異動,據聞沈將軍因某些訊息,情緒頗為激動,於帳內……大發雷霆。”
南晏修原本半垂著眼瞼,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紫檀木的桌麵,聽著這些按部就班的彙報。
直到“大發雷霆”四個字入耳,他敲擊桌麵的動作微微一頓,但並未立刻擡頭。
墨昱繼續道,語速平緩:“沈將軍因染風寒未愈,嗓音喑啞,但斥責之聲仍透出帳外,眾將士皆有耳聞……據說,帳內器物多有損毀,連案幾文書都未能倖免,甚至……”
他略一停頓,似乎在斟酌用詞,“連那枚陛下親賜的靖北將軍兵符,都曾被擲出……”
聽到這裡,南晏修才緩緩擡起眼簾,目光落在墨昱臉上,那眼神幽深,看不出太多情緒,隻淡淡問:“停一下。你剛剛說,霜兒她……怎麼了?”
墨昱一怔,以為陛下是驚訝於沈將軍失態之舉,便將關鍵處重複得更清晰些:“回陛下,沈將軍因故動怒,將帳內之物……儘數損毀,連兵符亦曾擲出。”
南晏修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隻是那雙鳳眸微微眯了一下,語氣平靜得近乎詭異:“再上一句。”
墨昱被這追問弄得有些莫名,努力回憶著:“上一句?是……‘沈將軍因某些訊息,情緒頗為激動,於帳內大發雷霆。因染風寒未愈,嗓音喑啞……’”
“染風寒未愈。”
南晏修輕輕重複了這五個字。
殿內原本平穩流動的空氣,彷彿瞬間被無形的寒冰凍結了。
墨昱隻覺得一股凜冽的、幾乎化為實質的怒意,如同蟄伏的火山驟然噴發,猛地從禦座之上席捲而來!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驚愕地擡眼望去。
隻見南晏修臉上那層慣常的帝王沉靜與溫和,如同脆弱的琉璃麵具般片片剝落,露出底下從未示於人前的、近乎狂暴的焦灼與震怒!
他“霍”地站起身,因動作太急,寬大的衣袖帶倒了禦案邊角的一摞奏章,“嘩啦”散落一地,
他死死地盯著墨昱,那雙總是深邃平和的鳳眸此刻燒灼著駭人的火光,聲音因壓抑著滔天怒意而微微發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霜兒染了風寒?!什麼時候的事?!傳訊息的人都死了嗎?!這麼大的事,為什麼到現在才報與朕知?!為什麼無人告訴朕她病了?!”
這一連串疾風驟雨般的詰問,砸得墨昱頭腦嗡嗡作響,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他這才猛然驚覺,自己方纔隻顧著彙報沈將軍“發怒擲符”這一可能涉及軍心與君臣關係的“非常態”,卻完全忽略了,或者說,下意識地將“染了風寒”這個在邊關極為常見、甚至算不得什麼重傷大病的情況,當成了次要資訊!
他忘了,在皇上心裡,沈霜刃的任何一點不適,都是天大的事!
比什麼軍情異動、朝堂紛爭,都要緊上千百倍!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墨昱慌忙跪倒在地,急聲道,“是卑職疏忽!卑職失察!訊息是今晨纔到的,隻說是染了風寒,但已見好轉,並無大礙,軍醫也一直在側照看,故而……故而卑職……”
“並無大礙?!”
南晏修的聲音陡然拔高,打斷了他的解釋,那其中蘊含的痛心與後怕,讓墨昱心驚膽戰。
“邊關苦寒,缺醫少藥,你告訴朕‘並無大礙’?!”
他胸膛劇烈起伏著,再也無法維持平日的冷靜自持。
他猛地一揮手,指向殿外,聲音斬釘截鐵命令道:
“你!立刻!馬上去太醫院!把李院正給朕叫起來!不,把所有當值的、不當值的太醫,擅長風寒內傷、調理固本的,全部給朕召來!告訴他們,用最好的藥材!人參、靈芝、雪蓮……不管多珍貴,隻要能用上,全部拿出來!配上最好的方子!要見效最快、最穩妥的!”
他急促地喘息了一下,彷彿這樣才能緩解心口那陣尖銳的疼痛,繼續吼道:
“配好藥!立刻用八百裡加急!給朕送去煙霞關!送到霜兒手裡!告訴送藥的人,若是路上耽擱了半分,若是藥有半點差池,朕要他們的腦袋!聽見沒有?!”
“是!卑職遵旨!立刻去辦!”
墨昱再不敢有絲毫怠慢,躬身退出殿外,幾乎是跑著衝向太醫院的方向。
兩儀殿內,南晏修獨自站在一片狼藉的禦案旁,方纔的暴怒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卻是更深、更無處著力的擔憂與心疼。
他緩緩彎下腰,一片片拾起散落的奏章,動作有些僵硬。
他的霜兒。
他自然再瞭解不過。
那擲出的兵符,那“大發雷霆”,正是她與他心有靈犀的合演。
這一切都是做給西域王庭、做給朝中某些耳目、做給天下悠悠眾口看的一場逼真大戲。
她懂他的“容後再議”是緩兵之計,是驕敵之策。
她便用一場“因情生怨、心智動搖”的戲碼,將這份“驕敵”推向**,讓暗處的敵人更加篤信他們的離間已然奏效,讓那根刺,看起來紮得更深,更足以讓她這位“情傷”的主帥失去往日的冷靜與鋒芒。
她總是這樣聰慧,這樣默契地來配合他佈下的棋局。
可那風寒……是真的。
他的指尖撫過奏章上冰冷的字跡,目光卻彷彿穿透了層層宮牆與千山萬水,落在了那遙遠苦寒的關隘,落在了那頂或許依舊彌漫著藥味的營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