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到盛京
煙霞關,靖北軍大營。
時值深冬,關外的風已帶上了凜冽的刀鋒之意,卷著沙礫,日夜不息地抽打著營帳。
沈霜刃的主帳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著滲入骨髓的寒意,卻也烘得空氣有些乾燥。
沈霜刃半倚在簡易的行軍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羊毛毯,臉色比平日略顯蒼白,嘴唇也失了往日的血色。
一場突如其來的高燒與風寒,讓她不得不暫時放下軍務臥床休養。
然而,即便病中,她手中仍握著一卷邊角已有些磨損的《六軍略》,眉頭微蹙,目光在字裡行間逡巡,彷彿要將那兵書上的每一個字都刻進心裡。
帳簾被輕輕掀開,一股更冷的空氣湧入,隨即又被隔絕在外。
紫璿端著一隻粗陶碗走了進來,碗口熱氣氤氳,帶著一股濃鬱的、混合著辛辣與甜香的氣息。
“將軍,”紫璿走到榻邊,將碗小心地放在旁邊矮幾上,聲音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天寒,又剛退了熱,喝碗紅糖薑湯驅驅寒吧。知道您頂不喜那薑的衝味兒,特意讓火頭軍多擱了紅糖,熬得濃濃的。”
沈霜刃從書捲上移開視線,擡眸看了那碗深褐色的湯汁一眼,聲音因風寒而有些低啞:“關外苦寒,物資緊缺,這紅糖……從哪兒來的?”
紫璿掖了掖她肩頭的毯子,笑道:“是關內‘落雁村’的幾位老阿嬤,聽說您前幾日追擊殘敵時不慎落水受了寒,特意湊了份子,趕著牛車走了幾十裡山路送來的。我說軍中不缺這個,讓她們留著自家用,她們死活不肯,說將軍帶兵護衛她們安寧,這點心意一定要收下。”
沈霜刃聞言,沉默了片刻,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暖意,亦有沉甸甸的責任感。
她輕輕歎了口氣:“百姓生計不易,這些東西於她們是珍貴的。下次不可再收了。”
“知道啦,”紫璿應著,將湯碗端起,試了試溫度,遞到她手邊,“可這次是百姓執意要給,推拒不得。將軍快趁熱喝了吧,也算不辜負她們一片心。”
沈霜刃接過溫熱的陶碗,指尖感受著那熨帖的溫度,低聲道:“代我謝謝她們。”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也謝謝你,紫璿。”
紫璿佯裝不悅,挑眉道:“您跟我還客氣這些?快喝,涼了更腥氣。”
沈霜刃蒼白的臉上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帶著病中難得的柔軟:“不跟你客氣?那……你餵我喝吧。”
說著,竟真的將碗往紫璿那邊送了送,眼神裡帶著點促狹。
紫璿一愣,隨即失笑,當真拿起碗裡的小木勺,舀了一勺薑湯,作勢要往她嘴裡送:“行啊,我的大將軍,來,張嘴——”
沈霜刃見她真要做,自己反倒不好意思起來,輕咳一聲,接過碗勺:“逗你玩的,我自己來。”
她低頭,小口啜飲著那甜中帶辣、暖意直透肺腑的湯汁。
紫璿看著她低頭喝湯的側影,燭光下,那平日裡銳利如劍的眉眼因生病而柔和了許多,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顯得有些脆弱。
她心中那件盤旋了一天的事,再次浮上心頭,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幾番猶豫,眼看沈霜刃一碗湯快要見底,紫璿咬了咬牙,終究還是開了口。
“閣主……” 她下意識用了舊稱,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顯而易見的遲疑,“有個事情……盛京城那邊,傳來了些風聲。”
沈霜刃喝湯的動作微微一頓,沒有擡頭,隻從喉嚨裡輕輕“嗯”了一聲,示意她說下去。
紫璿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心一橫,語速加快了些:“是……是關於西域王庭的。他們派了使團去盛京,遞了國書……除了稱臣納貢,還……還提出,想將他們的小公主,送來天朝……和親。”
“啪嗒”一聲輕響。
沈霜刃手中的木勺,掉落在了粗糙的陶碗邊緣,又彈了一下,最終滾落在榻邊的羊毛毯上,留下一點深色的水漬。
她緩緩擡起頭,望向紫璿,那雙因為發燒而略顯水光的眸子,此刻卻清澈得驚人,裡麵沒有紫璿預想中的震驚或憤怒,而是一種沉靜的、彷彿要穿透人心的凝視。
“和親?”
她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
“是……和親。”
紫璿硬著頭皮確認,仔細觀察著沈霜刃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據說,西域王是想將女兒……送入天朝後宮。”
後麵的話,她沒敢再說得太明白,但意思已昭然若揭。
帳內陷入短暫的寂靜,隻有炭火偶爾劈啪作響,以及帳外呼嘯而過的風聲。
沈霜刃的目光從紫璿臉上移開,落在了跳躍的燭火上,似乎在消化這個資訊,又似乎在急速地思考著什麼。
片刻後,她開口,聲音恢複了平靜,甚至比剛才更加冷靜:“盛京城……有信來嗎?陛下的,或者通過其他渠道的。”
紫璿搖頭:“目前暫時沒有。訊息是我們在京中的暗線傳回的,隻說使團已到,國書已遞,朝中已有議論。皇上的態度……還不明確。”
“嗯。”沈霜刃輕輕應了一聲,重新端起碗,將最後一點薑湯喝儘,然後才道,“若有信來,無論是什麼內容,第一時間告訴我。”
“是。”紫璿應下,看著她平靜得有些過分的側臉,心中的擔憂不減反增,“……您,您沒事吧?”
她小心翼翼地試探。
沈霜刃將空碗擱回矮幾,轉過臉來,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我能有什麼事?”
紫璿被她這反應弄得一愣,隨即露出一個“你說呢?”的無奈表情。
自家閣主對皇上的心意,她再清楚不過。
如今強敵提出和親,物件還是那個位置,皇上態度未明,她怎麼可能真的“沒事”?
沈霜刃看著紫璿那副欲言又止、滿臉寫著“我懂你在強撐”的表情,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暖意。
她微微眯起眼,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紫璿聽,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狠勁兒:
“南晏修他……敢娶,我就敢直接帶兵,一路從煙霞關,打到盛京城兩儀殿的丹墀之下。你信不信?”
紫璿先是一怔,隨即差點沒繃住笑出聲來。
她連忙低頭,掩住嘴角抽搐的弧度,小聲嘀咕:“這無法無天、說打就打的做派……確實,是我認識的閣主,沒錯了。”
沈霜刃橫了她一眼,沒接這個話茬,轉而問道:“你剛才說,皇上尚未明確拒絕?”
紫璿點頭:“暗線是這麼說的。朝堂上似乎……爭論不小。”
沈霜刃臉上並無意外之色,反而點了點頭,眼神中閃爍著瞭然與思忖的光芒:“不拒絕,就對了。”
“啊?”紫璿這下真的糊塗了,“為什麼?將軍,您不生氣?”
“生氣?”
沈霜刃嗤笑一聲,因風寒而略顯沙啞的聲音裡透著冷靜的分析,“西域王這一手,看似獻女求安,實則是包藏禍心。其一,離間我與南晏修,亂我軍心。其二,試探天朝上下反應,尤其是朝中那些厭戰求和、隻顧眼前安穩的老頑固。用一個女人換邊境‘太平’,這筆賬在很多人看來,劃算得很。”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羊毛毯粗糙的邊緣,聲音低了下去,卻更顯清晰:“南晏修若當場嚴詞拒絕,痛快是痛快了。可那些朝臣會如何議論?天下不明真相的百姓會如何猜想?他們會說皇帝因私廢公,為一女子置國家利益於不顧。這頂帽子扣下來,於他威望有損,於朝局穩定不利,甚至會給我在前線的行動帶來無形的掣肘和壓力。所以……”
她擡起眼,目光銳利如初:“他此刻,最‘正確’的反應,就是……不拒絕。至少,不能公開、強硬、不留餘地地拒絕。”
紫璿聽得似懂非懂,但隱隱覺得閣主所言大有道理,隻是心中仍舊為她不忿:“可是將軍!若皇上真的……迫於壓力答應了,那您怎麼辦?您為他出生入死,守這江山……”
沈霜刃打斷她,臉上那抹冷冽而篤定的笑容再次浮現:“我不是說了嗎?他敢娶,我就敢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