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去一趟護國寺
紫璿看著沈霜刃失魂落魄、臉色蒼白的模樣,心中一緊,也顧不得許多,
連忙上前攬住她微微發顫的肩膀,半扶半抱地將她帶離了喧鬨的雅間,快速回到了二樓那間閨房。
“閣主,您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紫璿關緊房門,急切地問道,目光上下打量著她,生怕她受了什麼暗傷。
沈霜刃被扶到軟榻上坐下,心臟依舊在胸腔裡不受控製地劇烈跳動著,那不僅僅是驚嚇,更混雜著一種發現仇人近在咫尺、卻因實力懸殊不得不隱忍的屈辱與憤怒,以及……
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因南晏修可能也牽涉其中而產生的刺痛。
但這些複雜的心緒,她無法對紫璿言明。
她深吸幾口氣,勉強壓下翻騰的氣血,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找了一個最直接也最合理的解釋:
“是南景司……陵襄王。他方纔……想輕薄於我,若非我反應快,差點就……”
“什麼?!”紫璿聞言,眼中瞬間燃起熊熊怒火,手指猛地攥緊,骨節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這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閣主,您在此稍候,屬下這就去取他狗命!” 說著便要轉身。
“站住!”沈霜刃厲聲喝止,聲音雖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先不用動手。”
她的仇人,她沈家百餘口的血債,她必須親手了結!
假手他人,如何告慰父母族人在天之靈?
紫璿腳步頓住,回頭看著沈霜刃眼中那冰冷刺骨的恨意與決絕,明白了她的心思,強壓怒火,低聲道:“是,屬下僭越了。”
沈霜刃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恢複了幾分清明:“你方纔也看到了,他果然又來了。”
紫璿點頭,語氣帶著後怕與慶幸:
“閣主果然料事如神,這陵襄王對您……當真存了不軌之心。”
沈霜刃冷笑一聲,眼中是看透人心的冰冷:
“這種人我見多了。表麵一副癡情或超脫的模樣,實則內心空虛,自負又偏執,最容易被我這種看似‘特彆’又‘柔弱可欺’的目標吸引,也最好下手利用。”
她最後幾個字說得極輕,卻帶著森然寒意。
紫璿想起之前的任務簡報,蹙眉問道:
“閣主,既然我們已經大致推斷出他暗中勾結工部、囤積軍火,意在謀逆,為何不乾脆趁其不備,直接殺了他?豈不省事,也能避免更大的動亂?”
沈霜刃緩緩搖頭,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低沉而堅定:
“不,我還需要一個真相。”
一個關於十年前沈家為何會被扣上“通敵叛國”帽子的真相;
一個關於皇帝、南景司、甚至可能還有更多人在那場陰謀中各自扮演了何種角色的真相;
一個足以讓沈家冤情徹底昭雪、讓父親一世忠名得以恢複的真相!
僅僅殺了南景司,或許能阻止一場叛亂,卻無法洗刷沈家的汙名,無法讓她父母親人九泉之下瞑目。
她揮了揮手:“你先下去吧,讓我一個人靜靜。”
紫璿雖然擔憂,但不敢違逆,隻得躬身退下,輕輕帶上了房門。
房間內隻剩下沈霜刃一人。
她緩緩走到床榻邊,從一個極其隱秘的暗格中,取出一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布包。
裡麵是她多年來利用豕骨閣的渠道,私下收集的所有關於十年前沈家滅門案的零散線索、證人碎片化的回憶記錄、以及一些當年邸報的抄錄。
她一頁頁,一行行,不知第多少次地翻閱著這些浸透著血淚的文字。
目光最終,死死地釘在某一頁邊緣,用硃砂小字標注的一句話上:
「……案定,帝震怒,下旨抄斬。主理監斬官——陵襄王,南景司。」
寥寥數字,卻如同烙鐵,狠狠燙在她的心上。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如同被磁石吸引,紛紛指向同一個中心。
南景司對北狄女子聞人晴禾的執念……
父親沈錚在北疆大捷中屠滅北狄王庭……
南景司主動請纓前往遙遠的洛川監斬沈家滿門……
他對自己的異常關注與今晚的試探……
一個清晰的、充滿恨意的邏輯鏈條在她腦海中形成:
因為父親沈錚殺了聞人晴禾,所以南景司恨沈家入骨,不惜偽造證據,推動滅門慘案!
可這無法解釋全部。
偽造通敵證據需要極高許可權和周密計劃,僅憑一個皇子對異族女子的私情,能做到如此地步嗎?
皇帝難道完全被矇蔽?還是……順水推舟?
而且,南景司如今為何要勾結工部,貪墨黃金,私購軍火?
他的目標顯然不僅僅是複仇那麼簡單……
“看來,”沈霜刃將手中的紙張緩緩攥緊,指節泛白,眼中寒芒如星,
“這護國寺……我還必須再去探一次!那裡,或許藏著連線過去與現在所有陰謀的鑰匙。”
與此同時,南晏修正經曆著與沈霜刃相似的、撥開迷霧的關鍵時刻。
連日來,護國寺、假黃金、西域軍火、行為詭秘的皇長兄……
這些線索如同毒蛇般纏繞在他心頭,讓他寢食難安。
直覺如同一盞越來越亮的警燈,不斷提醒他,護國寺的秘密,絕非一座摻假的金佛所能涵蓋。
翌日清晨,他換上了一身尋常商賈的素色錦衣,將周身淩厲氣勢儘數收斂,
隻帶了兩名同樣喬裝過的精乾侍衛,如同眾多虔誠的信徒一般,早早地來到了香火鼎盛的護國寺。
他從大雄寶殿開始,狀似虔誠地進香、跪拜、添香油,目光卻如同最精密的儀器,不著痕跡地掃過殿內每一處角落、每一尊佛像、甚至每一塊地磚的縫隙。
他穿過迴廊,步入偏殿,探訪僧寮外圍,甚至在允許的範圍內“隨意”漫步於後山小徑,將整個護國寺從裡到外、明麵能及之處都探查了一遍。
然而,一切如常。
晨鐘暮鼓,梵音嫋嫋,僧侶們步履從容,香客們麵目虔誠。
這座皇家寺院,從表麵上看,依舊是那個莊嚴、肅穆、遠離塵囂的清淨之地,與他記憶中並無二致,甚至連南景司居住的禪院都安靜得彷彿無人。
難道真是自己多心了?線索錯了?
正當他心中疑竇漸生,準備暫時離開再作打算時,兩個提著水桶匆匆走過的小沙彌低聲交談的話語,如同細微的冰針刺入他的耳膜:
“……你覺不覺得,那尊大佛……好像比前些日子又往下沉了一點?我今早打掃時,總覺得蓮花座和地麵的縫隙好像大了些。”
“噓!小聲點!我也覺得……而且師兄你還記得不?大概半月前,有天夜裡,後殿那邊好像傳來‘轟’的一聲悶響,當時還以為打雷,可那天明明是晴天!嚇得我一晚上沒睡好……”
金佛下沉?夜半悶響?
南晏修腳步猛然頓住,背對著那兩個小沙彌,看似在欣賞廊下的碑文,實則全身的感官都已高度集中。
這絕非正常現象!巨大且沉重的金佛,若無外力或地基問題,怎會無故下沉?
那夜半的悶響,更是可疑!
他不動聲色地改變了方向,不再朝寺外走去,而是再次繞回了供奉著那尊巨大“護國金佛”的正殿。
此刻殿內香客尚不算多。
南晏修如同普通香客般,請了三炷香,恭敬叩拜,目光卻始終鎖定在那尊金光熠熠、寶相莊嚴的巨佛之上。
從正麵看,它與往日毫無區彆,巨大的體積帶來強烈的視覺壓迫感,慈眉善目,俯瞰眾生。
但他已非昔日隻觀其表的拜佛者。
他仔細觀察金佛表麵,尤其是那些曾被檢驗出“銀胎金衣”的部位,工藝確實精湛,若非破壞性檢驗,極難察覺。
然而,當他將眼前的金佛與記憶中那座同樣摻假、但體積小得多的“鎏金蓮花台”進行對比時,一個細微的差異引起了他的警覺。
蓮花台雖摻銀,但表麵的黃金鍍層尚算厚重,約有寸餘。
而眼前這尊巨佛,通體“金碧輝煌”,可仔細觀察某些邊緣、接縫處,尤其是在特定角度的光線照射下,那“金色”的質感似乎……過於均勻單薄了?
與他認知中真正厚實黃金應有的溫潤厚重感略有不同。
一個大膽的猜想在他心中成型。
他不動聲色地移動到佛像側麵,最後繞至巨大的佛像背後。
這裡是香客視野的盲區,通常隻有灑掃的僧人偶爾前來。
他屏住呼吸,指尖細細撫過冰冷光滑的佛背。
觸手是堅硬的金屬,敲擊之聲沉悶。
他沿著佛身與蓮花座連線的複雜紋路緩緩摸索,同時從袖中滑出一柄特製的、不起眼的薄刃小刀。
在一個極其隱蔽的、被浮雕花紋巧妙遮蓋的接縫處,他停下了手。
用小刀的尖端,極其小心地撬開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縫隙,然後稍加用力,劃開了一小塊“金皮”。
借著殿內長明燈昏暗的光線,他仔細看去。
果然!
這“金佛”表麵的金色層,遠比王府皇上賜的那個蓮花台要薄得多!
僅僅隻有一寸左右!
而且,劃開的口子邊緣整齊,不像是鑄造時形成的自然厚度變化,更像是……一層精心覆蓋的“殼”!
他心臟猛地一跳。
收回小刀,改用指節,在剛剛劃開小口的附近區域,以及佛身其他幾處看似厚實的位置,輕重不一地敲擊起來。
“叩、叩叩……”
聲音沉悶,回響短促,完全不似實心金屬應有的那種沉實綿長的感覺。
反而……更像是在敲擊一個巨大的、內部中空的容器!
一個令人頭皮發麻、卻又瞬間串聯起所有疑點的結論,如同閃電般劈入南晏修的腦海——
這尊號稱耗金萬兩、象征國運、受萬民朝拜的“護國金佛”,不僅內部是廉價的銀胎,其巨大的軀殼之內……極有可能是……空的!
那麼,空的佛腹,能用來做什麼?
下沉的佛像,夜半的悶響,消失的巨額黃金,西域的軍火,行為詭異的皇長兄……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按進了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拚圖之中!
南晏修緩緩收回手,背對著佛像,麵色已然沉靜如水,唯有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眸之中,風暴正在無聲地彙聚、醞釀。
他必須立刻離開,調動更多的人手,以最隱蔽的方式,徹底查清這尊“空心佛”裡,究竟藏著怎樣驚天的秘密!
不得不說,南晏修與沈霜刃在敏銳的直覺與行動力上,有著驚人的相似與默契。
當南晏修因小沙彌的閒談與自己的觀察而將疑心鎖定於護國寺金佛時,另一邊,沈霜刃也正帶著同樣的疑慮,踏入了這座千年古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