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又過了半年,腹中孩兒已有八個多月,臨盆在即。
春日深了,公主府庭院裡新栽的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堆滿枝頭,風一過便簌簌飄落,在青石板上鋪了薄薄一層。
我坐在廊下軟榻上,手邊放著一疊為未出世孩兒準備的小衣裳,針腳細密,繡著祥雲和虎頭。
是顧晏選的花樣,他說他和我的孩子,不管是男孩女孩,都得虎虎生威。
我翻著白眼,“到時候和你一樣虎。”
最後,我還是選了這個花樣。
陽光透過花枝灑下來,我撫著高高隆起的腹部,能清晰感覺到裡麵那個小生命在伸展拳腳。
“又在鬨你了?”顧晏的聲音從廊外傳來。
我抬頭,見他一身戎裝還未換下,風塵仆仆地從軍中回來,額角還帶著薄汗。
他這幾日都在京郊大營練兵,說是要趕在孩子出生前把軍務理清,好安心陪產。
“今日倒乖,方纔踢了兩下,這會兒安靜了。”我笑著朝他伸手。
他快步走過來,卻冇像往常那樣立刻蹲下聽胎動,神色有些遲疑,從懷中掏出一封信。
“北地來的。”他將信遞給我,聲音比平時低了些,“驛站的人說,指名要給你。”
我接過那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黃麻紙,邊緣已經有些磨損,顯然路途遙遠。冇有署名,隻寫了“昭元公主親啟”六個字。
但那字跡太熟悉了。
清瘦挺拔,筆鋒轉折處帶著特有的頓挫,三年夫妻,我見過無數次他伏案書寫的側影,這字早已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要看嗎?”顧晏的聲音將我從恍惚中拉回。
他站在我身側,背脊挺直,目光落在信上,又移開,看向庭中搖曳的海棠。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能感覺到他周身的緊繃。
他向來是個直來直去的人,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此刻這般剋製,反而讓我心裡軟了幾分。
“看吧。”我輕聲道,撕開了封口。
裡麵隻有薄薄一頁紙,紙質地粗糙,邊緣還有未處理乾淨的草梗。
展開來,墨跡已經有些暈開,像是寫信時手在顫抖,或是被什麼打濕過。
“見字如晤。”
“北地苦寒,常憶京中春色。院中芍藥,今歲可還花開?”
我怔了怔,隨即恍然。
那朱芍藥前年冬被霜打了,早就枯了。
顧晏說我府中單調,派人種滿了海棠。
“昔年愚鈍,錯將珍珠作瓦礫。如今嚐盡悔恨,方知何為失不複得。”
字跡在這裡有些潦草,墨跡深深淺淺,彷彿寫信之人寫至此,已難以為繼。
“聞君有孕,唯願安康順遂。此生緣儘,不敢再擾。唯望來生,若能重逢,定不負卿。”
“珍重。”
冇有落款。
信紙最後,壓著一朵乾枯的芍藥花。粉白的花瓣已經褪成淡淡的黃褐色,邊緣捲曲,小心翼翼儲存在紙間,彷彿儲存著一段早已凋零的時光。
我靜靜看著那朵乾花,看了很久。
久到顧晏忍不住開口:“阿元?”
我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的手正無意識地撫著腹部。
我將信紙仔細摺好,連同那朵乾花,一起放回信封。紙張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在寂靜的廊下格外清晰。
“燒了吧。”我說,將信封遞給顧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