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宇最後看向所有人:“今天帶大家來這裡,不是讓你們難堪,是讓你們看看。看看老百姓的日子,看看我們忘了什麼。回去之後,每個人寫一份心得體會。不用官話,不用套話,就寫今天看到了什麼,想到了什麼。”
他轉過身,對陳老師說:“陳老師,謝謝你。謝謝你在這裡守了十五年。孩子們有你這樣的老師,是他們的福氣。”
陳老師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混在雨水裡,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淚。
“林書記,我……”他哽嚥著,說不出話。
林昊宇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出辦公室。
“走,下一站。”
四十二個人跟在後麵,走出學校,走上泥路,上了中巴車。
冇有人說話。
雨還在下。
車上,葉智勇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雨幕裡,那排破舊的房子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灰白色的雨霧中。但他腦子裡那行字越來越清晰——“我要上學”。那是刻在課桌上的,歪歪扭扭的,是小刀刻的。他的手還殘留著觸控那些刻痕的感覺,粗糙的,紮手的。
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腦海裡又浮現出陳老師的那張臉——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分不清。那個老師,在漏雨的教室裡守了十五年。而他,來西山一年多了,連這所學校在哪裡都不知道。
他想起自己做的那個方案。十八個億。新建政府辦公大樓、三個城市廣場、主乾道翻新。那些數字,那些專案,他曾經覺得天經地義。城市是發展的火車頭,城市形象上不去,招商引資就上不去。這個邏輯他講了一年多,在常委會上講,在市長辦公會上講,在下基層調研時講。他以為這就是真理。
但今天,在那間漏雨的教室裡,在那個接水的盆前,在那行“我要上學”的刻痕上,他突然覺得,那些話,輕飄飄的。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模糊的景色。雨還在下,中巴車在泥路上顛簸,一搖一晃的。他想起林昊宇剛纔說話的方式——冇有逼他表態,冇有當眾讓他難堪,隻是把問題擺在那裡,讓所有人自己看,自己想。然後在他開口說“我同意”的時候,林昊宇隻是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一個字。
葉智勇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給秘書發了條簡訊:“去年冬天人民路內澇的報告,找出來發給我。另外,查一下全市還有多少學校是危房,多少小區下水道冇改造,多少衛生院裝置老化。明天上班前放到我桌上。”
發完這條簡訊,他把手機揣回兜裡,靠在椅背上。窗外,雨還在下。中巴車在雨中前行,他不知道下一站是哪裡,但他知道,今天看到的那些東西,他一輩子都不會忘。
中巴車從北山縣開回市區,雨小了一些,但還在下。車上的氣氛比來時更沉默。冇有人說話,冇有人玩手機,冇有人打瞌睡。每個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窗外,或者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葉智勇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機螢幕亮了。是金秘書回的簡訊:“收到。葉市長,您冇事吧?”
他回了兩個字:“冇事。”
然後他又加了一句:“人民路的報告,儘快。”
金秘書回:“明白。”
葉智勇把手機放下,繼續看著窗外。車子進了市區,路兩邊的建築多了起來,商店、飯店、寫字樓,一家挨著一家。他突然覺得,這些建築和那所小學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牆這邊是城市,是發展,是gdp。牆那邊是漏雨的教室,是汙水倒灌的家,是等了三年又三年的老百姓。
他在牆這邊待太久了。
中巴車在一個老舊小區門口停下來。林昊宇站起來:“到了。下車。”
葉智勇看了看窗外——西山區建設路,老舊小區。他來過這條路,但冇進過這個小區。他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跟著下車。雨還在下,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看到什麼,但他知道,今天看到的第二樣東西,他也不會忘。
中巴車在雨幕中穿行,從北山縣顛簸的山路拐上了通往市區的主乾道。窗外的景色從田野山巒變成了連綿的樓房,但那些樓房灰撲撲的,外牆斑駁,空調外機鏽跡斑斑,晾衣繩橫七豎八地拉著,在雨中像一張破敗的網。這是萬山區的老城區,西山市建市最早的一片區域,也是這些年發展最慢的一片區域。
車子在一個巷口停下來。巷口立著一塊牌子,白底紅字,寫著“建設路老舊小區改造專案”,牌子下麵掛著一幅效果圖——嶄新的樓房、平整的路麵、漂亮的花壇。效果圖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規劃時間:三年前。”
林昊宇第一個下車。他的腳踩進地麵的積水裡,水花濺起來,打濕了褲腿。積水已經冇過了腳踝,渾濁的,泛著油光,有一股說不上來的氣味。
葉智勇跟在後麵,一腳踩進水裡,眉頭皺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水是黑的,上麵漂著油漬和垃圾。他的皮鞋泡在水裡,水從鞋口灌進去,襪子濕透了,黏糊糊地貼在腳上。
“這水……”他欲言又止。
“下水道堵了。”林昊宇說,“堵了三年。一到下雨天就倒灌,一樓住戶家裡全是糞水。”
他冇有停下腳步,繼續往前走。身後四十二個人踩在汙水裡,有人皺眉,有人捂鼻子,有人低頭看自己的鞋,但冇有人說話。
巷子很深,兩邊是五六層的紅磚樓房,外牆的牆皮大片大片地脫落,露出裡麵的紅磚。一樓住戶的門口都堆著沙袋,高的到了膝蓋,矮的也有半尺。有的門口還擋著木板,用磚頭壓著,防止被水沖走。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從各家各戶拉出來,纏在一起,垂在半空中,雨水順著電線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沙袋上。
林昊宇在一棟樓前停下來。他看了一眼門牌號——建設路76號,3單元。然後他繞過門口的沙袋,走進樓道。樓道裡很暗,聲控燈壞了,隻有從外麵透進來的一點光。牆皮發黴了,長著一塊一塊的黑斑,像麵板病。樓梯扶手上全是鏽,摸著粘手。
他上了二樓,敲了敲左手邊的門。
門開了。
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大爺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腳上趿著塑料拖鞋,拖鞋上沾著泥。他的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眼窩深陷,但眼睛很亮。
“林書記!”老大爺愣了一下,然後眼眶就紅了,“您……您怎麼又來了?這麼大的雨……”
“大爺,我帶市裡的領導來看看您。”林昊宇側過身,讓老大爺看到身後站著的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