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濱的夜晚來得總是很快。
虎杖悠仁走出地鐵站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港口城市的夜風裹著海水的氣息撲麵而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鹹腥味。
他站在站前廣場中央，環顧四周。
下班的人匆匆走過，拎著公文包，低著頭看手機。
情侶們手挽著手，笑著鬨著，討論著待會兒去哪家店吃飯。
便利店的自動門開開合合，每次開啟都會湧出一陣冷風和叮咚作響的電子音。
一個流浪漢蜷縮在角落，用臟兮兮的棉被裹住自己，嘴裡唸唸有詞。
幾個高中生勾肩搭背地走過，討論著最新的遊戲。
冇有人注意到他。
冇有人在意這個穿著兜帽衛衣、粉色頭髮的普通少年。
“真好，真幸福，普通人們能夠一直這樣懵懂卻平常的生活下去，這樣就夠了。”
虎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咒力感知。
這是他最近才熟練掌握的技巧，不源自於六十八年的記憶，而是來自於他即興想到的，模仿五條老師的六眼。
不需要睜開眼睛，不需要用視力去搜尋，隻需要讓咒力像觸角一樣延伸出去，就能感知到周圍的一切。
他感知到了人群。
密密麻麻的熱源，像無數個微弱的光點，在他腦海的黑暗中閃爍。
他感知到了車輛。更亮一些，移動得更快一些。
他感知到了那些隱藏在建築深處的咒力殘穢——那是咒靈經過後留下的痕跡，普通人看不到，但咒術師能感知到。
然後他感知到了那個方向。
西北方，大約兩公裡，有咒力在聚集。
很濃，很稠，像一團凝固的黑色淤泥，沉在橫濱的夜色深處。
不止一個。
兩個。
是兩個特級——咒靈。
虎杖睜開眼睛。
“找到了。”
他冇有猶豫，邁步向那個方向走去。
穿過廣場。
他加快了腳步。
兩公裡，以他的速度，就算是慢慢的大步走，也隻需要幾分鐘。
但那幾分鐘裡，他腦海裡閃過無數念頭。
雙生蓮花。
他在高專的資料裡看過這種咒靈。
這個名號不是特指某一隻，而是指一類——那些生死與共、同根同源的咒靈。
它們的核心是共享的，或者說，是互為備份的。
如果隻殺死一隻，另一隻的咒力核心會與死者交換，再吸收死者的咒力，然後無限複活。
必須同時殺死，才能徹底祓除。
資料上還說，雙生蓮花型別的咒靈極其罕見，因為它們需要極其特殊的環境才能誕生——要麼是兩個極度相似又極度互補的恐懼源同時出現，要麼是某個古代咒靈經過特殊技巧被製作為咒物再受肉成功後與現代咒靈融合後產生的變異。
很複雜。
而橫濱這兩隻究竟是哪種情況，他不知道。
“孔方”和“孟浪”。
他隻在調令上看到了這兩個名字。
不是分類名，是他們給自己取的名字。
這意味著他們可能擁有智慧，擁有自我意識，甚至可能擁有完整的性格。
擁有名字的咒靈，最難對付。
因為他們不僅僅是本能驅使的怪物，他們還會思考，會算計，會使用人類的規則。
虎杖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
沒關係。
不管他們是什麼，他都要殺了他們。
因為他必須儘快。
因為那座島上，還有十個人在等著他。
……
……
……
橫濱，元町。
一條不起眼的小巷深處，有一家不起眼的偵探事務所。
招牌是木質的，漆麵斑駁，上麵的字跡已經模糊到看不清。
窗戶用厚厚的窗簾遮住，透不出一絲光，門是鐵皮的，鏽跡斑斑，像是很久冇有人開啟過。
但如果有人推開門走進去，就會發現裡麵彆有洞天。
裝潢十分的——陰間。
牆壁上掛滿了照片。
是人體部位的特寫。
眼睛，嘴唇，手指，鎖骨，耳垂，腳踝，每一個部位都被精心裝裱，像藝術品一樣陳列著。
照片下方貼著標簽，標註著日期和地點——東京，大阪，名古屋，福岡，還有橫濱本地。
時間跨度從三年前一直到現在，密密麻麻排滿了整麵牆。
閣樓上更多。
那些就不是照片了。
是實物。
泡在福爾馬林溶液裡的眼睛，嘴唇，手指，鎖骨，還有更多更私密的部位。
它們在玻璃罐裡安靜地漂浮著，像水族館裡陳列的奇異生物。
每一個罐子上都貼著標簽，標註著主人的名字、年齡、職業，以及取走的時間。
這就是孟浪的收藏品。
此刻，孟浪正坐在一樓的大廳裡，翹著二郎腿，欣賞著牆上的照片。
他的外表看起來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瘦削，蒼白，五官精緻得像人偶。
他的嘴唇很薄，微微上翹，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穿著黑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打著領帶，像一個隨時準備參加葬禮的紳士，他的手指很長，蒼勁有力。
此刻，那雙手正輕輕撫摸著一張照片，那是一張嘴唇的特寫。
那嘴唇飽滿紅潤，微微張開，像是在等待什麼。
“這個……”他喃喃道，“這個是我最喜歡的。那個男孩才十七歲，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世界都亮了。我取走他的嘴唇之後，他再也冇有笑過。後來他自殺了。真是可惜。”
他歎了口氣，把照片放回牆上。
腳步聲從樓上傳來。
孔方走下樓梯。
他的外表比孟浪成熟一些，三十歲左右，身材高大，肩膀寬闊，走路的姿態裡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傲慢。
他的五官很深刻，眉骨高聳，鼻梁挺直，嘴唇緊抿成一條線，孔方的眼睛裡冇有任何笑意，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看什麼都像在看低等生物。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長袍，袍子上繡著銅錢的紋樣。
那些銅錢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叮噹聲。
“還在看這些破爛？”孔方瞥了一眼牆上的照片，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屑。
孟浪頭也不回。
“破爛？這些都是藝術品。”
“藝術品？”孔方冷笑一聲，“一堆眼珠子嘴唇子，叫什麼藝術品？你要是真喜歡藝術品，去花錢買下那些畫家的畫，雕刻家的雕像。這些算什麼？”
“你不懂。”孟浪終於轉過身，看著他，“這些不是普通的部位。這是恐懼。是那些人失去一部分自己時的恐懼。每一次我取走他們的眼睛，他們的恐懼就會順著血液流進我的身體。那種感覺，比你那些臭錢的聲音美妙多了。”
孔方皺起眉頭。
“噁心。”
“隨便你怎麼說。”孟浪聳聳肩，走回沙發坐下，“反正我們是一體的。我噁心，你也噁心。”
孔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但冇有反駁。
他走到窗邊，掀起窗簾的一角，向外看了一眼。
小巷空空蕩蕩，隻有幾盞路燈在風中搖晃。
“那個人還冇來？”
“誰？”
“那個叫虎杖悠仁的小鬼。”孔方放下窗簾，轉過身，“咒術高層的人說，調令已經發出，他很快就會來橫濱。”
孟浪歪了歪頭。
“你相信他們的話？”
“為什麼不相信？”孔方走到他對麵，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他們需要借我們的手殺了那個小鬼，我們需要他們的身份。各取所需。”
孟浪沉默了片刻。
“身份……”他咀嚼著這個詞，“人類身份。堂堂正正地活在這個世界上。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被咒術師追殺，可以大搖大擺地走在陽光下。”
他的嘴角浮現出一個笑容。
“聽起來不錯。”
“當然不錯。”孔方說，“所以我們要認真對待這件事。那個小鬼來了之後，你不要出手。我一個人就能搞定。”
孟浪看著他。
“你確定？”
“你懷疑我的實力？”孔方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我有領域，我的術式比你強，我的咒力量雖然不如你，但我懂得怎麼用。你呢？連領域都不會，整天隻知道收集這些破爛。你能乾什麼？”
孟浪冇有生氣。
他隻是輕輕笑了笑。
“好吧。那你看你的。哥哥。”
他靠進沙發，閉上眼睛。
孔方哼了一聲，走到大廳中央，站定。
他抬起手，輕輕打了個響指。
叮——
一聲清脆的響聲，像銅錢落地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
“隻要那個小鬼敢來，”他喃喃道，“我就讓他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絕望。”
……
……
……
小巷的儘頭，虎杖悠仁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路燈下，抬頭看著那棟建築。
兩層樓。木質結構。
窗戶用厚厚的窗簾遮住。
門是鐵皮的，鏽跡斑斑。
冇有招牌，冇有任何標識，但那股咒力的氣息就是從裡麵湧出來的，濃得化不開。
不止一股。
兩股。
一股傲慢，張揚，像一隻驕傲的公雞，毫不掩飾自己的存在。
一股陰沉，內斂，像潛伏在暗處的蛇，若隱若現。
虎杖邁步走向那扇門。
就在他抬起手，準備推門的瞬間——
口袋裡，手機劇烈震動起來。
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強烈。
虎杖頓了頓，拿出手機，低頭看了一眼。
螢幕上是一條訊息。冇有發件人，隻有一行字：
“埋伏你的四人已落位。速戰速決。”
虎杖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兩秒。
四人。落位。包圍圈。
他們還真是迫不及待。
虎杖悠仁把手機收回口袋，推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