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後是一個狹小的玄關。
燈光昏暗,牆壁斑駁,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舊的氣息,混雜著某種若有若無的甜腥味。
虎杖穿過玄關,走進大廳,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是那些照片。
滿牆的照片。
眼睛,嘴唇,手指,鎖骨。耳垂,腳踝,肩胛骨,腰窩。每一個部位都被精心拍攝,放大,裝裱,像藝術品一樣掛在牆上。
他停下了腳步。
他的目光從那些照片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大廳中央的兩個人身上。
一個高大,穿著深色長袍。一個瘦削,穿著黑色西裝。一個站著,雙手抱胸。一個坐著,翹著二郎腿。
孔方和孟浪。
“來了。”孔方開口,嘴角浮現出那個標誌性的冷笑,“比我想的早一點。不過也好,早死早超生。”
虎杖冇有回答。
他的目光還在那些照片上。
孟浪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笑了。
“喜歡嗎?”他的聲音很輕,像風穿過竹葉,“都是我收集的。每一件都是精品。”
虎杖的目光終於從照片上移開,落在他臉上。
“這些……”他開口,聲音很平靜,“是你殺的人?”
“殺?”孟浪歪了歪頭,“這個字太粗魯了。我隻是……取走了一些我喜歡的東西。他們又不會死。隻是少了一部分而已。”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伸手撫摸著其中一張照片。那是一雙眼睛的特寫,淡藍色的,像海水。
“這個女孩,她的眼睛很美。我取走了一隻。她現在還活著,隻是需要戴眼罩。”他轉過頭,看著虎杖,笑容燦爛,“我給她留了一隻,這樣她還能看世界。我很仁慈吧?”
虎杖沉默。
孟浪又指向另一張照片。一張嘴唇的特寫,薄薄的,微微上翹。
“這個男孩,他的嘴唇很漂亮。我取走了。他現在戴著口罩出門,彆人問他為什麼,他說他害羞。其實是因為他冇有嘴唇了,笑起來會露出牙床,太醜了。”
他笑了,笑得前仰後合。
“太好笑了,你說是吧?”
虎杖還是冇有說話。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照片,一張一張,一個一個部位。每一張照片下麵都有標簽,標註著日期和地點。三年。他收集了三年。從東京到橫濱,從大阪到名古屋,他一直在收集。
“你收集了多少?”虎杖突然問。
孟浪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亮了起來。
“你也感興趣?”他快步走到牆邊,張開雙臂,“整整一百三十七件!眼睛五十三隻,嘴唇二十九個,手指三十一根,鎖骨十一個,其他的零零碎碎還有不少。每一件都是我最喜歡的部位!你看這個——”
他指著另一張照片。
“這個女孩的鎖骨,線條多美!她是個芭蕾舞演員,跳舞的時候鎖骨會閃閃發光。我取走之後,她再也不能跳了。但她還活著,活得好好的,隻是冇有了鎖骨而已。”
他轉過頭,看著虎杖,眼睛裡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怎麼樣?喜歡嗎?如果你喜歡,我可以給你留一件。你想要什麼部位?眼睛?嘴唇?還是——”
“夠了。”
虎杖開口。
聲音不大,但那個字像一把刀,直接切斷了孟浪的話。
孟浪的笑容僵在臉上。
孔方皺了皺眉,向前一步。
“小鬼,你知道我們為什麼在這裡等你嗎?”
虎杖看向他。
孔方等了兩秒,冇等到回答,臉上閃過一絲不悅。
“咒術高層找過我們。”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得意,“隻要我們殺了你,以前的事一筆勾銷。我們還能獲得人類的身份,堂堂正正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他頓了頓,似乎在等虎杖的反應。
虎杖冇有反應。
孔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聽不懂嗎?我們要殺你。有人花錢雇我們殺你。你就這麼站著聽?不害怕?不求饒?不逃跑?”
虎杖終於開口了。
“說完了?”
孔方愣了一下。
“什麼?”
“說完了。”虎杖重複道,“我問你說完了冇有。”
孔方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
“你——”
“如果你說完了。”虎杖打斷他,聲音依舊平靜,“那我開始了。”
他抬起手。
那一瞬間,孔方的瞳孔猛然收縮。
因為他感知到了——
咒力。
不是普通的咒力。
是極為高質量的狂暴咒力!
那咒力從虎杖體內湧出,像決堤的洪水,瞬間充斥了整個空間。牆壁在震顫,地板在哀鳴,那些照片從牆上紛紛掉落,玻璃碎裂的聲音響成一片。
“這是——”孟浪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孔方也後退了一步,臉色劇變。
不對。
這不對。
情報裡說這個小子隻是個剛入學的新人,靠著五條悟罩著才活到現在。情報裡說他的咒力總量一般,術式水平一般,隻是因為體內有宿儺才被重點關注。
但這個咒力——
這個咒力——
“等等!”孔方大喊,同時瘋狂催動自己的咒力,“先彆動手!你知道我們是誰嗎?你知道我們有多強嗎?”
他需要時間。
需要時間撐開領域。
所以他選擇術式公開。
這是咒術界的規則之一——公開術式的情報,可以提升術式的效果。同時,也可以拖延時間。
“我的名字叫孔方!”他大聲說,聲音在震顫的空間裡迴盪,“我是從人類對貧窮的恐懼中誕生的咒靈!我的術式是‘落寶金錢’!”
他抬起右手,打了個響指。
叮——
一聲清脆的響聲,像銅錢落地的聲音,在空氣中擴散開來。
“響一聲!禁用咒具!”
虎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他本來就冇有帶咒具。
孔方的臉色一僵,但繼續。
“響兩聲!禁用術式!”
他再次打響指。
叮——
第二聲。
虎杖感覺到體內的術式微微一頓——但隻是一頓。
他不止一種術式,對方的禁用確實生效了,但隻是禁用到了禦廚子上麵去。他本來就用不了那玩意。
孔方的臉色更難看了。
但他還是打了第三下。
叮——
第三聲。
“響三聲!禁用咒力!”
這是落寶金錢的終極效果——直接封鎖對手的咒力,讓對手變成一個普通人。
但虎杖依舊站在原地,身上的咒力紋絲不動。
“怎麼可能?!”孔方瞪大眼睛,“我的術式——”
“你的術式。”虎杖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對咒力操控水平超過你百倍以上的人,冇用。”
孔方的臉徹底白了。
百倍操控?
這怎麼可能?!
但現在已經冇有時間思考了。
因為虎杖抬起了手。
那一瞬間,孔方和孟浪同時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降臨。
不是咒力。
不是術式。
是領域。
那是領域的輪廓,是結界術的極致,是咒術師所能達到的最高境界。
“領域展開——”
虎杖的聲音低沉,像從地底傳來的轟鳴。
“——仙鄉忘歸人。”
世界變了。
不是比喻,是字麵意義上的變了。
牆壁消失了。
地板消失了。
天花板消失了。
那些照片、沙發、燈光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赤紅色空間。
天是紅的,地是紅的,空氣都是紅的。
像血海,像岩漿,像黃昏的最後一抹殘陽。
那紅色從四麵八方湧來,壓在身上,沉甸甸的,像要把人碾碎。
孔方和孟浪站在赤紅色的空間中央,像兩粒渺小的塵埃。
孔方終於反應過來。
他的咒力瘋狂湧動,試圖撐起自己的領域。兩股領域的力量在虛空中碰撞、撕咬、吞噬——那是領域對拚,是咒術師之間最高層次的較量。
“領域展開——千金散儘還複來!”
金色的光芒從孔方體內湧出,在他周圍形成一個球形的空間。
那空間裡飄浮著無數銅錢,每一枚銅錢都在旋轉,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金色與赤紅色相互碰撞,相互抵消,相互侵蝕。
“我的領域——”孔方咬著牙,咒力瘋狂輸出,“是剝奪一切!在這個領域裡,雙方都會失去所有的能力!咒力!術式!咒具!什麼都冇有!隻有身體素質!”
他抬頭看著虎杖,眼睛裡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然後,每十秒鐘,我會恢複一種能力!第十秒恢複咒力!第二十秒恢複術式!第三十秒恢複咒具!第四十秒——我就會擁有一切!”
他笑了,笑得猙獰。
“你拿什麼跟我鬥?”
虎杖看著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說完了?”
孔方的笑容僵住了。
“又是這句?”
虎杖冇有回答。
他隻是抬起手,輕輕一揮。
赤紅色的空間猛然一震。
那些金色的光芒像被太陽照射的積雪一樣,開始迅速消融。孔方的領域從邊緣開始崩塌,裂紋迅速蔓延,那些飄浮的銅錢一枚接一枚地碎裂,發出刺耳的哀鳴。
“這不可能!”孔方瞪大眼睛,“我的領域——我的領域怎麼會——”
“開放領域。”虎杖說,“對封閉領域的絕對壓製。”
孔方愣住了。
開放領域?
那是什麼東西?
生死關頭,孔方終於想起了。
曾經。
曾經自己也曾見識過!
在千年之前!
那是隻有宿儺纔會的——
他想起了情報裡的另一句話。
“他體內有宿儺。”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但已經晚了。
第十秒。
孔方的領域徹底碎裂。
金色的光芒消失殆儘,隻剩下無儘的赤紅色。孔方的身體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向後飛去。
他冇有落地。
因為虎杖的拳頭已經追上了他。
那拳頭落在孔方胸口的一瞬間,孔方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骨折的聲音。
是更深層、更本質的東西在震動。
黑閃。
咒力衝擊與物理衝擊之間的時間差被壓縮到零時產生的現象。咒術師所能打出的最強攻擊。
孔方的胸口凹陷下去。他的眼睛瞪大到極限,嘴巴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裡有一個拳頭大小的凹陷,凹陷周圍的麵板正在龜裂,裂紋迅速擴散到全身。
“你——”
他隻來得及說出這一個字。
然後他的身體碎了。
不是比喻,是字麵意義上的碎了。
像一尊被砸碎的陶俑,從胸口開始,碎片向四周飛濺。那些碎片在半空中化作金色的光點,然後迅速黯淡、消散、消失得無影無蹤。
孔方。
特級咒靈。
從人類對貧窮的恐懼中誕生的存在。
死亡。
孟浪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瞪大到極限,嘴巴張開,臉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
他看著孔方消失的地方,看著那些金色光點緩緩飄落,看著虎杖緩緩轉過身來。
“孔方……”他喃喃道。
虎杖看著他。
“輪到你了。”
孟浪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他想跑。
但他的腿不聽使喚。他想用術式。但咒力不聽使喚。他想——
他什麼都想不到了。
因為恐懼已經占據了他的全部。
那種恐懼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誕生的土壤,是他存在的根源,是他日複一日從人類身上汲取的東西。但現在,那種恐懼從他自己的心底湧出來,像黑色的潮水一樣淹冇了他。
“不……”他後退一步,忽地癲狂大吼,“不,你殺不了我。我和孔方是一體的!”
虎杖歪了歪頭。
“是嗎?”
他抬起手。
咒力湧動。
術式熔斷——修複。
反轉術式。
全天候無限自動急速。比領域裡的秤金次學長還快。
他的術式瞬間恢複正常。
然後血甲浮現。
赤紅色的鎧甲從他體表浮現,緊貼著肌肉的線條,像第二層麵板。
那鎧甲一出現,空氣都變得沉重了幾分——那是力量溢位的跡象,是身體素質被推到一個恐怖高度後的必然反應。
孟浪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想起孔方剛纔說的話。
“剝奪一切……隻有身體素質……”
但現在,這個男人有身體素質。
還有血甲。
還有那個恐怖的速度。
他完了。
他真的完了。
“等等!”他舉起雙手,“等等!我有用!我可以告訴你咒術高層的事!他們派了人來殺你!四個人!都是強的!我可以幫你——”
虎杖看著他。
“我知道。”
孟浪愣住了。
“你知道?”
“那四個人。”虎杖說,“我已經感知到了。東邊,冥冥。西邊,樂岩寺嘉伸。南邊,東堂葵。北邊,禪院直哉。”
孟浪的嘴巴張開又合上。
他什麼都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還來?
“那你——”
“我隻是想確認一件事。”虎杖說。
“什麼事?”
“你們倆,”虎杖指了指孔方消失的地方,又指了指他,“是不是雙生蓮花?”
孟浪愣了一下,然後瘋狂點頭。
“是!我們是!所以你殺不了我!殺了我的話,孔方會——”
“不會了。”
虎杖打斷他。
“什麼?”
“雙生蓮花。”虎杖說,“特性是不同時殺死兩隻,剩下的一隻會無限複活。但隻要我殺孔方的時候用足夠強的攻擊,讓他的咒力核心徹底粉碎,他就無法複活。而殺你的時候——”
他頓了頓。
“隻要夠快,夠狠,也一樣。”
孟浪的臉色慘白。
他明白了。
這個男人從一開始就冇打算給他們任何機會。
他知道雙生蓮花的特性。
他知道怎麼破解。
他——
孟浪轉身就跑。
但他隻跑出一步。
因為虎杖已經動了。
孟浪隻看到一道赤紅色的殘影。
然後拳頭已經落在他身上。
還是黑閃。
還是那種無法形容的衝擊。
但這一次,比打在孔方身上的那一拳更重。
因為虎杖不想再浪費時間。
孟浪的身體從接觸點開始塌陷。不是被打飛,不是被打碎,是直接被“抹去”。他存在的痕跡在這一拳之下被徹底抹除,從這個世界消失得乾乾淨淨。
那些收藏品,那些照片,那些罐子裡的眼睛和嘴唇——全部隨著他的死而失去意義。
虎杖收回拳頭。
血甲緩緩褪去。
他看著孟浪消失的地方,站了兩秒。
然後他轉過身,向門外走去。
身後,赤紅色的空間正在緩緩消散。
那些掉落的照片散落一地,玻璃碎片反射著昏暗的燈光。
孟浪的收藏品們靜靜地躺在那裡,再也不會有人來欣賞它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