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澗抱著沉沉睡去的人,在無間之地灰霧與斷壁殘垣間穿行。
他步伐看似沉穩,但細看之下,每一步踏出,身形都微微凝滯一瞬,彷彿在對抗著這片禁.忌之地無處不在的排斥與侵蝕。
無間之地乃是兩境交界,山海經覆滅之後更是成為了活人勿進的禁地。
但是很少有人知道,此地同時也是唯一不在天道管轄之內的蠻荒之地,是完整土地上的一條裂縫。
這些灰霧就是從縫隙之中溢位的濁氣,隻不過因為天道排斥加上外界的清氣壓製,這些濁氣十分淺淡,以蘭澗如今的修為已經可以暫時不受影響。
蘭澗尋了一塊相對平整寬闊的青黑石大石,仔細將大石清理乾淨之後,這才小心翼翼地將懷裡的人放下來,讓他枕著自己的外袍繼續好眠。
石頭四周矗立著幾根斷裂的石柱,石柱上雕刻著古老的紋路,蘭澗乾脆就以這些石柱為基礎,設了個隔絕四周濁氣和哀嚎聲的法陣,以免沉睡的伴侶睡得不安穩。
不知道是不是睡前沒有溝通好的緣故,睡夢中的許陵光眉頭微蹙,睡得並不安穩。
蘭澗用指尖撫平他眉間的皺痕,退開兩步,瞳孔逐漸變成了獸形時的燦金色。
乘黃一族重塑道軀的秘法名為溯生契,據說溯生契是仿造女媧造人之法,以乘黃之骨血為基,再輔以混沌土,便可以重塑一具純淨無瑕的道體。
混沌土許陵光就有,而難尋的乘黃骨血,他有。
蘭澗雙手掐訣,指尖閃爍起微弱的細芒,他口中低聲念誦古老而晦澀的咒文,右手並指如劍,毫不猶豫地刺向自己的胸口——
“噗嗤——”
伴隨著一聲輕微的令人牙酸的悶響,指尖刺入血肉,抽出一段晶瑩剔透的肋骨。
溯生契重塑道體,需要抽九根肋骨,再融入心頭精血,最後以混沌土塑形,才能打造出一具完美沒有任何缺陷的純淨道體。
對年輕的乘黃而言,無異於將自己的血肉本源分出了一半。
蘭澗的臉色慘白如紙,額頭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滾落,身體因為難以想象的劇痛而微微顫抖,但他掐訣的手穩如磐石,一手煉化肋骨,一手引出心頭血,將之煉化之後融入混沌土之中。
抽取神魂的過程十分精細,一不小心就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傷害,他必須慎之又慎,最好在自己狀態還好的時候完成這一步。
這也是之前他瞞著許陵光,隻讓他努力修煉晉升神藏境的緣故。
剝離神魂這一步,不僅對施術之人的要求極高,對於被剝離的人,也有極大的風險,修為若是不到神藏境,沒有經過淬煉的脆弱神魂很有可能承受不住神魂剝離的痛楚。
所以蘭澗並不著急抽取餘下的八根肋骨,而是先用一根肋骨與心頭血,為許陵光的神魂準備一個安全的棲身之所。
等安全地將許陵光的神魂剝離出來,再進行後麵的步驟。
蘭澗將融合了骨血的混沌土囫圇捏了個人形,然後便服用了幾顆丹藥調整氣息,等狀態達到最好後,便開始準備剝離許陵光的神魂。
壓下翻騰的隱痛,蘭澗走到許陵光身邊,掌心覆蓋在許陵光額心,溫和的靈力緩緩探入識海之中,尋到蜷縮在識海中沉眠的神魂,溫柔地喚醒,再將之牽引出來——
許陵光的神魂對他的靈力十分熟悉,即便在沉睡著,也十分信任地跟著他的指引抽離。
蘭澗緊張地抿成一條直線的唇角微微鬆了鬆。
然而就在許陵光的神魂被牽引著快要離開識海時,異變陡生——
一道黑色的影子猶如藤蔓一般纏上了許陵光的神魂,將他牢牢拽住。
神藏境修士的神魂十分強韌,經得起雷劫淬煉。
但同時也十分脆弱,忽然被黑色的影子纏上後,若是強行拉拽,會導致神魂受損。
蘭澗看不出那纏住道侶神魂的黑影是什麼東西,他唯恐傷到了道侶,不敢強行拉拽。
那黑影卻彷彿意識到了蘭澗的妥協,竟然拉大了力道,將許陵光的神魂又拽回了識海之中。
蘭澗臉色極其難看。
他懷疑是藏在許陵光體內的係統在從中作梗。
他無法探查到係統所在,原以為隻要給許陵光換一具身軀,就可以擺脫係統的威脅糾纏,可如今看來,是他將係統想得太過廢物了。
溯生契無法結成。
最關鍵的一步,卡住了。
蘭澗臉色變幻片刻,揮袖捲起隻有個雛形的混沌土,抱起陷入沉睡一無所知的道侶,禦氣離開了無間之地。
許陵光醒來已經是幾天後。
睜眼是熟悉的床帳,蓋著的被子很沉,他迷迷糊糊地睜眼去看,發現床上擠著一群小毛團。
毛團子蜷縮著身體擠在一起,一個挨著一個,看得人手癢癢。
許陵光順從心意伸手摸了摸離自己最近的有虞。
黑色的幼崽脊背一抖,軟軟垂著的耳朵陡然立起來,抬起頭睜大眼睛望著許陵光,語氣驚喜:“陵光哥哥,你終於醒了。”
挨挨擠擠睡在一起的幼崽們被吵醒,紛紛探頭圍上來眼巴巴瞅著許陵光:“陵光哥哥!”
“你睡了好多天哦。”
“我們一直守著你。”
“鎏洙姐姐還說你要睡半個月呢。”
許陵光聽著小崽們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嘴角翹了翹,手臂一伸就把小崽們囫圇抱進懷裡一通亂揉。
因為不好意思獨自床尾張望的望天吼沒被抱住,猶猶豫豫又渴望地瞅著許陵光。
許陵光將他拉過來,也一並抱進了懷裡。
一覺睡醒就有毛茸茸抱的感覺太過治癒,讓許陵光連正事都忘了。
什麼正事來著?
有什麼在許陵光腦海中一閃而過,還沒來得及拽住,又被小崽的說話聲給轉移了注意力。
“你是不是受傷了哇?”
羽融用濕漉漉的鼻頭在許陵光身上蹭來蹭去,鼻頭不住地聳動,像是在嗅聞確認他身上有沒有血腥氣。
暮雲被他的鼻頭蹭到,拿後爪去蹬他,非常嫌棄:“鎏洙姐姐都說了,沒有受傷!”
羽融不服氣:“那為什麼要睡這麼久?我這麼能睡,一覺都不會睡這麼多天!”
他中途要起來吃好多頓飯的,不然肚子會餓。
小崽的思維跳轉很快,立刻就眼巴巴地抬頭問:“陵光哥哥,你肚子餓不餓呀?”
許陵光點他的鼻頭:“我不餓,是不是你餓了?”
羽融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大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