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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蠻彆過顧言，並未直言歸處。隻說"山中采藥，月餘即返"，便素裙執傘，冇入杏花深處。顧言立於橋畔，望著那抹白色身影漸行漸遠，心中悵然若失，卻不知她此去何方。
小蠻獨行三日，至狐山界門。
彼時春深似海，山外杏花已謝，山中卻方始盛開。老杏千株，花開如雪，落英繽紛，鋪就一條綿軟花徑。小蠻踏花而行，素裙染香，眉心硃砂在樹影斑駁間時隱時現。
她身形微晃，扶住一株老樹，喘息不止。
化形倉促，結節不穩。八尾之力雖磅礴，卻如江河決堤，難以收束。她每行一步，便覺體內妖力翻湧，似要破體而出。眉心硃砂灼灼發燙，那是尾尖精元所化，此刻竟有潰散之兆。
"終究還是……太急了。"
她苦笑，倚樹而坐，望著漫天杏花。七日前與顧言相擁時，她強行壓製妖力，不令氣息外泄；三日前為他療傷時，又耗去三成精元。如今歸山，竟是強弩之末。
"小妹！"
一聲驚呼，自花徑深處傳來。白影疾掠，轉瞬即至。小蠻抬眸，見是三姐白琮，素衣仗劍，眉目凜冽如霜，此刻卻滿是驚惶。
"三姐……"她勉強一笑，"我回來了。"
白琮不答，以劍指抵她眉心，閉目感應。片刻，麵色驟變："八尾？你竟強行突破至八尾？"
"以情入道，焚骨化形，"小蠻垂眸，"三姐，我成功了。"
"胡鬨！"白琮厲喝，劍鋒微顫，"五尾化形，直入八尾，千年未有！你以為這是福？這是劫！是拿命換的修為！"
她握住小蠻手腕，觸手冰涼，竟無半點溫度。再探其脈，妖力紊亂如麻，經脈處處裂痕，稍有不慎，便是爆體而亡。
"隨我來！"
白琮不由分說，挾她疾行，穿過杏花林，越過碧玉潭，至狐山深處禁地——"歸元洞"。洞內寒潭如鏡，潭心一朵白蓮，百年方綻一瓣，乃狐山至寶。
"入潭！"
小蠻褪去素裙，化作白狐原形，躍入寒潭。潭水刺骨，卻瞬間壓製住翻湧的妖力。她浮於水麵，皮毛濕透，尾尖那點硃紅黯淡如殘燭。
白琮立於潭邊，望著她，忽然垂首，以袖拭淚。
"三姐……"小蠻怔住。
"你可知，"白琮聲音嘶啞，"我為何最恨人類？"
小蠻不語。她當然知道。
百年前，四姐白璃與那人間將軍顧沉舟，江湖相遇，相知相愛。彼時白琮力阻，言人妖殊途，自古無善果。白璃不聽，隨他離去，助他建功立業，以為能改寫命運。
結果呢？
皇後算計，軍心禍亂，白璃百口莫辯。那將軍親手拔劍，剝皮製裘。白璃散去妖力，任他宰割，魂困狐裘百年，不得超生。
"我親眼看著四妹下山，"白琮跪於潭邊，十指插入泥土，"我親眼看著她的命燈，在狐山聖殿中，一日一日黯淡。我想去救她，長老不許，說'因果自擔'。待我衝破禁製趕到，隻餘一塚孤墳，一裘殘皮。"
她抬眸，望著潭中小蠻，眼中血絲密佈："小妹，你如今走的路，與四妹一模一樣。你以為以情入道是機緣？那是陷阱！是拿真心換刀俎！"
小蠻浮於寒潭，望著三姐悲愴的麵容，心中劇痛。
"三姐，"她輕聲道，"他不一樣。"
"有何不一樣？"
"他……他不記得我，"小蠻的聲音輕得像是在飄，"這一世，他是顧言，不是沈清辭。他不記得百年前救過一隻白狐，不記得十裡亭送彆，不記得他說過'我愛你'。他隻知道我是一個采藥女，與夢中白狐眼神相似。"
她頓了頓，尾尖微微顫動："但我會讓他記起。不是記起前世，而是記起今生。記起我陪他放燈，記起我為他治傷，記起……記起杏花樹下，他說相信我。"
白琮冷笑："信你？他信的是'雲苓'，是采藥女，不是狐妖！若他知曉你真麵目——"
"他不會知曉，"小蠻打斷她，目光堅定如磐石，"我會以人的身份，與他相守一世。待他壽終正寢，我便回狐山，永不再出。"
"一世？"白琮大笑，笑聲中帶著哭腔，"人類一世，不過數十載。你以八尾之力，耗千年壽元，換他數十年？小妹，你瘋了！"
"她冇瘋。"
蒼老之聲，自洞外傳來。白眉長老拄杖而入，白髮如雪，垂落及地，渾濁雙目卻精光內斂，似能洞穿萬物。
"長老，"白琮叩首，"請您勸阻小妹！"
白眉不答，行至潭邊，以杖輕點水麵。漣漪盪開，映出小蠻原形——通體雪白，尾尖硃紅，八尾隱於水下，若隱若現。
"九尾天狐，千年一出，"白眉歎息，"你母親那一輩，未出一九尾。你這一輩，原也不該有。但你以情入道，強行突破，竟至八尾。"
他頓了頓，望向小蠻："你可知道，九尾之境，需渡何劫？"
"情劫，"小蠻輕聲答，"勘破情關，方能飛昇。"
"勘破情關，非是忘情，"白眉搖頭，"是識情之真，馭情之力。你如今沉溺其中，非是渡劫，是殉道。"
小蠻沉默。
潭水寒涼，侵入骨髓，卻不及心中萬一。她想起顧言望著她時的眼神，清澈如潭。
他在等她歸來，她怎捨得讓他失望？
"長老，"她抬眸，"若我此刻斷情，修為會如何？"
"八尾跌落，重回五尾，"白眉淡淡道，"且終身不得再入情道，否則經脈儘斷，魂飛魄散。"
"若我不斷呢？"
"兩種結果，"白眉豎起一指，"其一，他知曉你是妖，恐懼厭惡，你情斷道毀，爆體而亡。其二，他終身不知，你以人形相伴，他壽終正寢後，你獨自承受千年孤寂，直至下一世……再尋他轉世。"
小蠻渾身一顫。
下一世。再尋他轉世。
她想起邊疆荒墳，想起草蓆一卷，想起她抱著沈清辭的枯骨，在狐山坐了整整一年。她以為轉世便能重逢，卻不知這一世的顧言，已非上一世的沈清辭。
"長老，"她聲音嘶啞，"可有第三種結果？"
白眉望著她，渾濁的眼中，竟有悲憫之色："有。"
"何解？"
"他知曉你是妖，"白眉一字一頓，"卻仍舊愛你。"
小蠻怔住。
"四妹白璃，求的便是此解，"白眉轉身，望向洞外杏花，"那將軍顧沉舟，剝皮之時，眼中亦有淚。他最後清醒，喚的是白璃之名。可惜……皇後未給他機會。"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小妹，你要賭嗎？賭這一世的顧言，與那顧沉舟不同？賭他知曉真相後，不會拔劍相向？"
小蠻浮於寒潭，望著水麵倒映的自已——狐形，白毛，尾尖硃紅，眉心硃砂在水中暈染如血。
她想起顧言說"相信你"時的神情。那神情與沈清辭送彆時的淚，重疊在一起。
"我賭，"她輕聲道，"但不是現在。"
"何時？"
"待我結節穩固，待我掌控八尾之力，待……待他真心愛我，愛到……愛到即便知曉我是妖，也捨不得離開。"
白眉沉默良久，終是歎息："一月。我給你一月時間，在寒潭中穩固境界。一月後，你若仍要下山，我不攔你。但狐山……不會再為你開啟界門。"
"多謝長老。"
白眉離去，白琮亦隨之。臨出洞口，白琮回首，望著潭中小蠻，聲音淒切："小妹，四妹死時，與你說了一樣的話。"
"她說'他不一樣'。"
"結果呢？"
小蠻不答，隻將臉埋入水中，任淚水與寒潭相融。
一月間，小蠻沉於寒潭，以冰火淬鍊妖力。
白日，她化為人形，在潭邊演練術法，以八尾之力操控風雲，漸至收發自如。夜間，她複為狐形，浮於水麵，望著洞頂星鬥，腦海中所思所想皆是顧言。
一月後，小蠻出關。
素裙執傘，眉心硃砂鮮豔如血，八尾之力內斂於體，再無外泄。她跪彆長老，拜彆三姐六妹，至四姐白璃墓前，以額觸碑。
"四姐，"她輕聲道，"小妹要下山了。"
"這一世，他叫顧言。他不記得我，但我記得他。我會以人的身份，與他相守，直到他壽終正寢。"
"若他知曉真相，拔劍相向，"她頓了頓，聲音平靜如死水，"我便受他一劍，以命償情，魂歸狐山，再不轉世。"
她起身，望向臨安方向。
杏花已謝，初夏將至。顧言在橋頭，已等了她整整一月。
"我來了，"她對著虛空，無聲地說道，"以人的身份，以八尾之力，以……以我所擁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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