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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山深處，有潭曰"歸元"。水寒徹骨，相傳為青丘女君淚所化。凡狐族入此潭者，需以身為鼎，以念為火，熬煉筋骨，方能脫胎換骨。
小蠻沉於潭中，已二十七日。
初七日，冰火相煎。
八尾之力如脫韁野馬，在經脈中橫衝直撞。小蠻化為人形，盤坐潭心，以白蓮為座，雙手結印。額間硃砂灼灼如焚，那是尾尖精元所化，此刻竟有潰散之兆。
"凝！"
她厲喝一聲，妖力彙聚於丹田，卻如沸水入雪，瞬間消散。寒潭之水趁機侵入，自毛孔滲入骨髓，凍得她齒關打顫，唇色青紫。
三姐白琮立於潭邊，冷眼旁觀："求我助你。"
小蠻不答，隻咬破舌尖，以血為引，重新結印。鮮血滴入潭水，瞬間化作紅霧，將她周身籠罩。那是九尾嫡脈的本命精血，耗一滴便損十年修為。
"瘋子！"白琮怒罵，卻擲下一瓶丹藥，"服下！可護心脈三日。"
小蠻睜眼，望向三姐，嘴角扯出一絲笑意："多謝……三姐……"
"彆謝我，"白琮轉身，聲音冰冷，"我隻是不想看你死得太快，讓那人類以為狐山女子皆薄命。"
中七日，幻境叢生。
寒潭之水，能照見人心最深之執念。小蠻閉目凝神，卻見眼前景象流轉——
先是橋灣初遇。沈清辭青衫磊落，拾她霜毛半卷，溫酒暖她薄寒。她蜷在他懷中，聽他心跳如鼓，聞他墨香淡淡。
"小蠻，"他低頭看她，眼眸清澈，"我送你回家。"
畫麵驟變。十裡亭外，杏花如雨。他抱著她，淚落她頸間，說"對不起，我護不住你"。
"不——！"
小蠻猛然睜眼，妖力暴走，潭水翻湧如沸。眉心硃砂劇烈顫動，竟有血絲滲出。
"穩住！"
白眉長老的聲音，自洞頂傳來，如鐘磬相擊。一道白光冇入她頂門，將暴走妖力強行壓下。
"寒潭幻境，皆為心魔，"長老歎息，"你執念太深，再如此，必走火入魔。"
小蠻喘息不止，望著潭水中自已的倒影——麵色蒼白如紙，眼眸卻亮得駭人。
"長老，"她聲音嘶啞，"若斬情，便能穩固境界？"
"是。"
"若不斷呢？"
"以執念為火，焚骨熬髓，"長老頓了頓，"痛百倍，險百倍，成則八尾大成，敗則魂飛魄散。"
小蠻垂眸，望著水中那個青衫磊落的幻影，輕聲道："我選後者。"
"為何？"
"因為，"她抬眸，目光穿透洞頂星鬥，望向臨安方向，"他在等我。"
"他說三日後帶我去狐山尋藥。如今已過二十七日，他……他還在等嗎？"
末七日，脫胎換骨。
小蠻以執念為火，將八尾之力一寸一寸，煉入骨髓。寒潭之水自毛孔滲入，與妖力交融，如萬蟻噬心，如千刀刮骨。
她不再化為人形。白狐原形浮於水麵，通體雪白，八尾隱於水下，唯餘尾尖一點硃紅，黯淡如將熄之燭。
白琮每日來看，從不說話，隻擲下丹藥便走。第六日，她卻駐足良久，望著潭中奄奄一息的小妹，忽然開口：
"四妹死時，也是這般模樣。"
小蠻不動，狐耳微顫。
"她散去妖力，任那將軍剝皮，以為能換他清醒。結果呢？他清醒了一瞬，喚了她的名字，然後——"白琮聲音發顫，"然後皇後的人來了，將他殘魂收走，煉成傀儡。四妹的魂魄困於狐裘，百年不得超生。"
她蹲下身，以手觸潭水，瞬間被凍得縮回："小妹，你以為以情入道是癡情？不，是殘忍。對自已殘忍，對他也殘忍。"
"他這一世名喚顧言，是吧？若他知曉你是妖，恐懼厭惡，你待如何？若他終身不知，你以人形相伴數十年，待他壽終正寢，你獨活千年，又待如何？"
小蠻睜眼，琥珀色的眸子望向三姐，聲音輕得像是在飄："我會告訴他。"
"何時？"
"待他愛我，愛到……愛到即便知曉我是妖，也捨不得離開。"
白琮冷笑："與四妹一樣天真。"
"不，"小蠻搖頭，八尾緩緩浮出水麵，尾尖那點硃紅，竟比先前更豔，"四姐賭的是那將軍的良心。我賭的……是顧言的真心。"
"真心？"白琮大笑，笑聲中帶著哭腔，"真心值幾錢？能換你千年修為？能換你魂飛魄散？"
"值，"小蠻輕聲道，"因為他看我時的眼神，與沈清辭一模一樣。"
"清澈，溫柔，帶著期待。他不知我是妖，不知我是狐，不知我等他百年。他隻知道我是一個采藥女，與夢中白狐眼神相似。"
"但他說'相信你'。他說'相信你就是這世上最好的女子'。"
小蠻浮於寒潭，望著洞頂星鬥，聲音如夢："三姐，我要的，隻是這一世。他以真心待我，我以真心報他。待他壽終正寢，我便回狐山，永不再出。"
"若他知曉真相，拔劍相向呢？"
小蠻沉默良久，終是微笑："那我便受他一劍，以命償情，魂歸狐山，再不轉世。"
第三十日，月滿之夜。
小蠻自寒潭中升起，素裙執傘，眉心硃砂鮮豔如血。八尾之力內斂於體，再無外泄，舉手投足間，竟有出塵之姿。
白眉長老立於潭邊，以杖點地："八尾大成，千年未有。你以執念入道，以情為火，終成此境。"
"但記住，"他渾濁雙目望向她，聲音低沉，"境界愈高，劫數愈重。你這一劫，名喚'情劫'，渡之則九尾飛昇，溺之則魂飛魄散。"
小蠻盈盈下拜："弟子謹記。"
"去吧，"長老轉身，白髮如雪，"一月之期已過，那人類……還在等你。"
小蠻起身，望向臨安方向。杏花已謝，初夏將至，顧言在橋頭，已等了她整整一月。
"我來了，"她對著虛空，無聲說道，"以人的身份，以八尾之力，以……以我所擁有的一切。"
臨安縣，橋頭。
顧言立於杏樹下，青衫磊落，卻掩不住眉宇間的憔悴。一月來，他每日來此等候，從清晨至黃昏，風雨無阻。
周文淵勸他："那女子既說月餘即返，便不會失約。你何必日日苦等？"
顧言隻答："我怕她不來，更怕她來了，我不在。"
他想起那夜相擁時，她袖間的藥香，她觸及自已背脊時的清涼，她離去時說的"杏花再開時，便是重逢日"。
杏花已謝，她……還會來嗎？
"公子。"
聲音自身後傳來，輕柔如春風。顧言渾身一僵，不敢回首，怕又是幻聽。
"公子，"那聲音近了，帶著熟悉的藥香，"小女子……回來了。"
顧言猛然轉身。
素裙執傘，眉眼溫婉，眉心一點硃砂鮮豔如血。她比一月前更瘦了，麵色卻更紅潤，眼眸清澈如潭，望向他時，帶著他讀不懂的……滄桑與眷戀。
"雲苓！"他脫口而出，上前一步，又硬生生止住，"你……你去何處了？為何……為何一月方歸？"
小蠻微笑，那笑容溫婉如春水："山中采藥，遇一老醫仙，傳了些醫術，耽擱了時日。"
她頓了頓，望著他憔悴的麵容，心中劇痛："公子……等了許久？"
"不久，"顧言苦笑，"隻一月而已。"
他望著她，忽然伸手，以袖拂去她發間的花瓣——那是杏樹最後的花瓣，落了她滿身。
"雲苓，"他聲音發顫，"我以為……以為你不回來了。"
小蠻垂眸，任他拂去花瓣，指尖觸及她發頂時，微微一顫。
"公子以真心待我，"她輕聲道，"我怎會不回來？"
二人相視而立，杏花紛飛，落在肩頭。顧言望著她，忽然想起幼時的夢——夢中白狐，也是這般望著他，眷戀而哀傷。
"雲苓，"他輕聲道，"你可知我為何等你？"
"為何？"
"因為，"他鼓起勇氣，握住她的手，"因為你是這世上，唯一讓我想去信的人。"
小蠻渾身一僵，望著他清澈的眼眸，心中五味雜陳。
他想信的，是"雲苓"，是采藥女，不是狐妖。但此刻，她隻願做他的"雲苓"，做這世間最普通的女子。
"公子，"她回握他的手，聲音輕得像是在歎息，"小女子也會信公子。"
"信公子，是這世上……最值得托付的人。"
此後數月，二人形影不離。
顧言帶她去書院，看她以醫術救治貧寒學子；帶她去城郊，看她在草地上辨認藥草；帶她去西湖，看她在舟頭執傘而立，眉眼如畫。
"雲苓，"他曾問，"你為何懂這麼多醫術？"
"家母傳的，"她垂眸，"她……也是采藥女，死得早，隻留這些給我。"
顧言不再問，隻握緊她的手。他想起自已的身世，想起滿門被屠的血夜，想起這十五年來孤苦飄零的歲月。他們皆是孤兒，皆是這世間漂泊的浮萍，如今相遇，便想緊緊相依。
"雲苓，"這日，他帶她至一處小院，"我賃了這院子，你……可願與我同住？"
小蠻怔住。
同居，便是夫妻之實。他以禮相待，未越雷池，但她知道，這一步邁出，便是萬劫不複。
"公子……"她聲音發顫，"小女子是采藥女，身份卑微……"
"我不在乎，"顧言打斷她，目光清澈如潭，"我隻在乎你。雲苓，我……我心悅你。"
小蠻望著他，望著這雙與沈清辭一模一樣的眼眸，忽然淚流滿麵。
百年前，沈清辭也曾這般望著她，說"我送你回家"。七年前，他也曾落淚，說"對不起，我護不住你"。如今，這一世的顧言，說"我心悅你"。
"公子，"她泣道，"小女子……小女子也心悅公子。"
"但有一事，小女子必須告知公子。"
"何事？"
小蠻垂眸，以袖拭淚，聲音輕得像是在飄："小女子……曾訂過親。"
顧言渾身一僵。
"幼時，家母為小女子訂下一門親事，對方是山中獵戶之子。後來家母去世，那獵戶家也搬走了，多年未有音訊。小女子……小女子不知這婚約，還算不算數。"
她抬眸，望向顧言，眼中滿是懇切："公子若介意，小女子這便離去，永不再見。"
這是她唯一能說的"真相"。不是妖，不是狐，隻是一個有過婚約的尋常女子。她賭的，是他對"雲苓"的真心，能否包容這一點"過往"。
顧言沉默良久，終是伸手，將她擁入懷中。
"我介意，"他聲音悶在她發間，"但我更介意失去你。"
"雲苓，那婚約，我替你解。你隻需告訴我，那獵戶之子，如今在何處？"
小蠻僵在他懷中，心中劇痛。
她編造的謊言，他卻當真了。她根本冇有婚約，根本冇有獵戶之子，她有的隻是……隻是這一具以妖力維持的人形，和一顆愛了他百年的真心。
"他……"她聲音發顫，"他死了。多年前，死於山崩。"
顧言一怔，隨即更緊地抱住她："那便好。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
他鬆開她，以額抵額，聲音溫柔如春水："雲苓，從今往後，你便是我的。我以性命起誓，此生此世，絕不負你。"
小蠻望著他，望著這雙清澈如潭的眼眸，忽然想起白眉長老的話——
"你這一劫，名喚'情劫'，渡之則九尾飛昇，溺之則魂飛魄散。"
她知道的。她都知道。
但此刻，她隻願沉溺其中，做他的"雲苓"，做這世間最普通的女子，與他相守一世，哪怕……哪怕最終是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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