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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燈散，杏花微雨。
顧言獨立於橋頭，望著那素裙女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夜露沾衣，寒透青衫，他卻渾然不覺。懷中猶存餘溫，似蘭非蘭，似麝非麝，與尋常脂粉迥異。
"公子，夜深了。"
更夫敲著梆子走過，狐疑地打量這癡立的書生。顧言如夢初醒，低頭看自已的手——那隻方纔擁她入懷的手，指尖竟微微發顫。
"我這是……怎麼了？"
他自問，卻無答案。隻覺心口某處，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又酸又脹，像是遺失了極重要的物事，卻想不起究竟是什麼。
歸途經陋巷，顧言忽聞啼哭聲。
那聲音稚嫩淒切，從牆根陰影處傳來。他駐足望去，見一女童蜷縮在破席中，約莫五六歲，蓬頭垢麵，衣衫襤褸，懷中緊抱一隻缺耳陶偶。
"小妹妹，為何在此？"顧言蹲身，溫聲問道。
女童抬頭，淚眼婆娑："阿孃……阿孃不要我了……"
顧言心中一刺。這情形，何其熟悉——十五年前的雨夜，他也是這樣蜷縮在巷角，也是這樣無人可依，也是這樣……等待著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來，"他解下外衫，裹住女童，"我送你回家。"
"我冇有家，"女童抽噎，"阿孃說，我是賠錢貨，養不活……"
顧言沉默。他想起自已的身世，想起那個血腥的夜晚，想起此後顛沛流離的歲月。這女童的遭遇，像是命運對他的一場嘲弄——讓他看見過去的自已，卻無力改變。
"公子！"
巷口傳來蒼老之聲。顧言回首，見一老嫗拄杖而來，形容枯槁，眼窩深陷，卻掩不住眉宇間的精悍之氣。
"老身孫氏，"老嫗施禮，"這丫頭是老身鄰舍之女，其母嗜賭，今夜輸光了最後一件衣裳，便將孩子棄於此處。老身追來，多謝公子照看。"
顧言將女童交還，卻解下腰間錢袋——那是他明日買墨的銀錢，共三錢二分。
"勞煩婆婆，"他輕聲道，"為她買件厚衣裳，再……再給她一口熱飯吃。"
孫氏老嫗不接，隻以渾濁雙目打量他："公子自已，怕是也不寬裕。"
"我曾像她一般，"顧言苦笑，"流落街頭，饑寒交迫。幸得一老秀才收養，才得以活命。如今見她，如見當年自已。"
孫氏沉默良久，終是接過錢袋，卻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塞入他手中。
"公子心善，老身無以為報。此物……或許與公子有些淵源。"
顧言低頭，見是一塊殘破的玉佩，雕工古樸，依稀可辨狐形。尾尖一點硃紅，以硃砂填塗，曆經年月，已斑駁不堪。
"這是……"
"十五年前，臨安城有顧氏一族，"孫氏的聲音低沉，"本是尋常商賈之家，經營綢緞生意，也算殷實。那夜……那夜有惡妖襲門，滿門屠戮，唯有一幼子，被塞入米缸，得以倖存。"
她頓了頓，望向顧言的麵容："老身當時為顧家浣衣婦，冒死逃出，懷中便揣著此物——是那幼子頸間所繫，其母臨終前塞給老身，說'帶著它，尋周秀才，他會收留言兒'。"
顧言如遭雷擊，手中玉佩險些墜落。
"顧氏……幼子……"
"那孩子被一老秀才收養，"孫氏歎道，"老秀才姓周，名文淵，曾是縣學教諭，因眼疾告老還鄉。他無兒無女，便將那孩子視作親生，教他讀書識字，供他考取功名。"
她頓了頓，望向顧言的麵容："那孩子……名喚顧言。我曾遠遠看過你幾次，本不想打擾，現在，是緣，也是因吧，兜兜轉轉，玉佩物歸原主。"
顧言跌跌撞撞歸至家中，手中緊攥那塊殘破玉佩。
周文淵已歇下，陋室中唯有一盞殘燈。顧言跪在恩師床前，以額觸地，淚如雨下。
"先生……"他聲音嘶啞，"學生今日……遇見故人了。"
周文淵並未睡著，瞎了的眼睛"望"著他，聲音蒼老如枯木："你遇見了那浣衣婦？"
"是。"
"我本想……想等你中了進士，再告訴你，"老人歎息，"但命數如此，早知晚知，都是一樣。"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撫過顧言的發頂，像是在觸控某個遙遠的記憶。
"十五年前，我眼疾初發，告老還鄉，於亂葬崗旁拾得你。你縮在米缸中，滿身血汙，卻一聲不哭。我抱起你時，你手中緊攥此物——"他從枕下取出另一塊玉佩，與顧言手中那塊，竟是一對。
"你母親說，這是顧家祖傳之物，說是有仙緣，可庇護家族。我原不信這些，但你既戴著它活下來，我便替你收著，等你長大再交還。"
顧言渾身顫抖："先生……那惡妖……為何要屠我滿門？"
"不知，"周文淵搖頭，"那夜之事，眾說紛紜。有說是山妖作祟，有說是仇家買兇，有說是……"他頓住，冇有說下去。
"是什麼？"
"冇什麼，"老人歎息，"言兒，你隻需知道，害你家人的是惡妖，是這世間最兇殘之物。你此生……當遠離這些。"
顧言想起幼時的夢。那夢中總有血腥之氣，總有狐狸麵孔的怪物，總有女子淒厲的呼喊。他以為那是噩夢，原來……那是記憶。
是十五年前的那個夜晚，刻入骨髓的記憶。
"先生，"他叩首，"學生恨妖。"
"我知道。"
"學生此生，必誅儘天下妖邪，"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為父母報仇。"
周文淵沉默良久，終是歎息："言兒，妖也有善惡之分。害你家人的是惡妖，但世間也有善妖。你若一概而論，與那惡妖何異？"
顧言不答，隻將額頭抵在冰冷的地磚上，淚水無聲滑落。
本已被封存的童年滅門的悲慘記憶又一幕幕清晰的浮現！心中的痛像是在不斷的遭受著淩遲之刑一般，痛苦和滔天的恨將顧言埋冇！他雙眼血紅！
他不願想，也不敢再想，他不會放過任何妖！他終將報這血海深仇！無論付出何種代價！
次日清晨，心煩意亂的顧言於書案前作畫。
他畫的是一名素裙女子，執傘立於杏花雨中。眉眼溫婉，眸若琥珀，眉心一點硃砂鮮豔如血。他畫了一遍又一遍，卻總不滿意——畫中的她，少了昨夜燈火下的靈動，少了那份讓他心折的……熟悉。
"公子，"門外傳來童聲，"有位姑娘求見。"
顧言手中畫筆一頓，墨汁滴落宣紙，暈開一片汙漬。他不及換衣，便疾步而出——
不是她。
門外站著一名老婦，正是昨夜那孫氏。她身旁卻跟著另一人，約莫十七八歲，麵容清秀，眉眼間與孫氏有幾分相似，卻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裙，手中提著一籃草藥。
"公子勿怪，"孫氏施禮，"這是老身孫女，名喚孫芷。她略通醫術，老身想……想讓她為公子看看背上的燙傷。"
顧言這纔想起昨夜被茶水潑濕的背脊。他本想推辭，卻見那孫芷已垂首上前，聲音細若蚊蚋："公子……請轉身。"
他依言轉身，解開衣衫。孫芷以指尖蘸取藥膏，輕輕塗在他背脊上。那藥膏清涼，帶著淡淡的薄荷香。
"公子昨夜……遇見的那位姐姐，"孫芷忽然開口，"可是眉心有硃砂痣？"
顧言渾身一僵："姑娘如何知道？"
"她……她昨夜也救了我，"孫芷的聲音帶著顫抖，"我在河邊放燈，不慎落水，是她將我救起，又送我回家。她……她臨走前，讓我今日來尋公子，說公子的背需要醫治。"
顧言心中巨震。
她昨夜離去後，竟還去救了旁人？她……她一直在暗中關注自已？
"她還說了什麼？"
"她說……"孫芷垂眸，"三日後，她要離開此地這段時間，離彆之前杏花樹下，她會再等公子一次。"
三日間，顧言坐臥不寧。
她隻是山中采藥女。他隻是對她有好感。僅此而已。他這樣告訴自已，一遍又一遍。
第三日，杏花樹下。
顧言早早便至，青衫磊落，卻掩不住眉宇間的憔悴。
"公子來了。"
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回首，見她素裙執傘，立於花影中。眉心硃砂在日光下愈發鮮豔，像是雪地裡落了一瓣梅花。
"雲苓姑娘，"他聲音沙啞，"不知，此一彆，你我是否有緣再會相見！"
"不知為何，總感覺與姑娘似曾相識，很是熟悉，像是相處很久的故人。"
雲苓捂嘴輕笑，故作調侃道：“要是換作旁人道出此言，我定以為是哪家的浪蕩子想調戲於我呢！”
顧言頓時羞的滿臉通紅，急欲解釋一二，又不知如何開口！
“呆瓜”雲苓俏皮的對顧言道“我又不是不回來了，也就一月有餘，你我自會相見！”
說罷，便擺擺手！“下次見麵可不要再這麼呆了哦！”
顧言無可奈何，隻能也擺手告彆！目送那嬌俏的身影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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