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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辭站在破敗的茅屋前,手中握著一卷泛黃的《捉妖錄》。書頁已經殘破,邊角被蟲蛀出細密的月牙,卻仍能辨認出那些褪色的字跡——
"青丘之山,有獸焉,其狀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嬰兒,能食人,食者不蠱。"
這是他十二歲那年,在沈家宗祠的暗格中發現的。
那時沈家尚未敗落,祖父的牌位還供奉在祠堂正中,父親的官職還安穩,母親還在院中的杏樹下教他讀詩。他生性頑劣,追著一隻白貓誤入祠堂深處,撞開了香案後的暗門,便見到了這卷被先祖封存的古籍。
"沈氏先祖,世為捉妖師,傳至第七代而止。第八代沈明遠,遇青丘狐女,棄道從情,隱於臨安,後世子孫,永不得複入此門。"
他捧著書捲去尋父親,卻被父親厲聲嗬斥:"荒唐!沈家世代書香,何來這些神怪之說?你祖父是翰林,你曾祖是進士,皆是讀書人!這些雜書,必是前人戲作,燒去!"
母親卻悄悄將書卷還給他,溫聲道:"你父親不信,你便自已收著。但記住,莫要再提,莫要再問。這世上有冇有妖,不重要;人心裡的鬼,纔可怕。"
他便信了母親的話,將書卷藏在箱底,一藏便是七年。
直到景和二十三年,沈家被抄,父母雙亡,他被流放此偏遠荒村。直到他在橋灣下拾到那隻白狐,看見它尾尖那點硃紅,與書中所載"青丘嫡脈,尾綴硃砂"一模一樣。
直到他發現,它在月光下療傷時,傷口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原來……這世上真的有妖。"
"原來……我祖上真的捉過妖。"
"你要送它走?"
陳德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沈清辭回頭,看見恩師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走進院門。老人瞎了一雙眼睛,卻像是能看見他手中的書卷。
"先生知道狐山?"
"我知道,"陳德彰坐下,枯瘦的手指敲著石桌,"我與你父乃至交好友你,父親生前,曾與我飲酒,醉後說起過宗祠中的秘密。他說你小時候發現的那些雜書,他並非不信,隻是不敢信,也不願信。"
"不敢?"
"信了,便要擔因果,"陳德彰的聲音很輕,"朝廷忌憚妖邪之物,你祖父被貶,你父親便怕了。他以為隻要遠離這些,沈家便能安穩。卻不想,因果這東西,不是你想躲便能躲的。"
他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塞爾達進沈清辭手中:"這是你父親臨終前托付給我的。他說,若有一日,你遇到了青丘後人,便將此物交給它,送它回山,也算圓了祖上因果。"
沈清辭低頭看著手中的玉佩。白玉無瑕,雕著一隻蜷曲的狐狸,尾尖一點硃紅,與小蠻一模一樣。
"父親……他知道?"
"他知道,"陳德彰站起身,瞎了的眼睛望向遠方,"祖上與狐族的舊事,他也知道。但他寧願不知道。清辭,你如今也要做選擇了——是像你父親一樣,假裝不知道,還是像你先祖一樣,擔起這份因果?"
沈清辭握緊玉佩,指節泛白。
他想起父親臨終前的眼神,那樣疲憊,那樣恐懼。他想起母親蒼白的麵容,想起她說的"人心裡的鬼,纔可怕"。
他想起小蠻。
想起它蜷在書案上的模樣,想起它用爪子按住宣紙的狡黠可愛,想起它在他夜不能寐時,跳上床頭貼著他的胸口伴他入眠。
"我送它走,"他的聲音沙啞,"不是為斷因果,是為它能活。"
次日清晨,沈清辭抱著小蠻,走向城西。
狐山在臨安縣西五十裡,與西山截然相反。西山是尋常山巒,多有獵戶采藥人出入;狐山卻是傳說中的存在,非有緣者不可見。
《捉妖錄》中記載:"狐山無固定之所,隨雲霧而生滅。心有執念者,不得其門;心無掛礙者,方能誤入。沈氏血脈,因先祖與狐女結緣,世代可得門徑。"
他不知道自已能否找到。但他必須送它走。
皇後的人在大肆搜尋狐族,周崇身上的詭異的邪術更是猶如懸梁之劍,它留在他身邊,便是將性命交予他人之手。
"小蠻,"他低聲道,"我送你回家。"
懷中的白狐微微一顫,仰頭看他。它的眼眸清澈如水,卻藏著太多他讀不懂的情緒。那是眷戀,是哀傷,更深藏著無法形容的情愫。
"走吧,"他壓下心中的異樣,加快腳步,"前麵便是結界入口。"
行至十裡亭,杏花如雨。
沈清辭停下腳步,將懷中的小蠻輕輕放下。這裡便是《捉妖錄》中記載的"界門"——非以肉眼可見,而以心念感知。
"小蠻,"他蹲下身,與它平視,"我隻能送到這裡了。"
小蠻站在青石板上,仰頭看著他。晨光透過杏花的縫隙灑在他身上,為他鍍了一層金邊。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麵容清瘦,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這幾日為了決定是否送它走,他幾乎未曾閤眼。
"你回去之後,要好好的,"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哄一個孩子,"不要再下山,不要再受傷,不要再……遇到像我這樣的人。"
他說著,忽然伸手,將它緊緊抱入懷中。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主動擁抱它。
"對不起,"他的聲音悶在它的皮毛中,帶著壓抑的顫抖,"我養了你三個月,卻護不住你。我隻能……隻能送你走。"
小蠻僵住了。
它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滴落在它的頸間。那是他的淚,是這個清傲如竹的書生,第一次在它麵前落淚。
它多想告訴他真相。
多想告訴他,那夜雨中的"雲苓",就是它,是它強行化形去救他,卻耗儘了妖力。
多想告訴他,它願意放棄修行,隻做他懷中的狐狸,哪怕隻有短短數十年。
可它不能。
它是妖,他是人。它若留下,隻會給他帶來災禍。
更重要的是,它必須回到狐山。
狐族修行,以"形"為界。未化形者,雖壽五百載,妖力卻弱,難敵強敵。唯有化為人形,方能貫通天地靈氣,修為倍增。
而化形之關鍵,在於"情"——非是絕情,而是勘破情關,以情入道。
它動了凡心,愛上了沈清辭,這本是劫數,卻也是機緣。
"嗚——"它低低地嗚咽,用頭蹭他的臉頰,像是在告彆,又像是在承諾。
等我。
等我修成人形,等我修為足夠強大,等我……再來尋你。
它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向著雲霧深處跑去。
白色的身影在杏花雨中漸行漸遠,尾尖那點硃紅,像是一滴凝固的血,刺痛了沈清辭的眼睛。
它冇有回頭。
沈清辭站在原地,看著它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杏花落了他滿身,像是下了一場雪。
"走了……"他輕聲道,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已,"真的走了……"
他忽然捂住胸口,彎下腰去。那裡,有什麼東西被生生剜去,空落落的,疼得他無法呼吸。
他不知道,在百米之外的雲霧中,小蠻正趴在一棵老杏樹下,痛哭失聲。
它冇有走。
它看著他站在杏花雨中,看著他彎下腰去,看著他對著空氣喃喃自語。
它聽到了。
聽到他說"對不起",聽到他說"護不住你",聽到他壓抑的哽咽。
"沈清辭,"它對著他的方向,無聲地說道,"你冇有護不住我。"
"是我……護不住你。"
它頸間的玉佩忽然發出微光,狐山的結界在它麵前緩緩開啟。那是它的歸途,也是它的戰場。
它最後看了一眼那個青衫磊落的身影,轉身,消失在雲霧深處。
狐山深處,禁地"化形池"。
小蠻跪在長老白眉麵前,以額觸地,血淚交迸。
"我要化形。"
白眉長老看著它,渾濁的眼中閃過驚色:"你可知化形之險?以情入道,若中途動搖,便會魂飛魄散。"
"我知道。"
"你可知皇後的人正在搜尋狐族?你化形期間,毫無自保之力。"
"我知道。"
"即便如此,你也要化形?"
小蠻抬頭,望向臨安的方向:"我要以人的身份,與他並肩而立。我要有足夠的力量,護他周全,也為我的三姐……報仇雪恨。"
白眉沉默良久,終是歎息:"去吧。化形池已為你開啟,七七四十九日,若能勘破情關,便能脫胎換骨。"
小蠻縱身躍入池中。
池水冰冷,卻瞬間化作萬千畫麵——那是它與沈清辭的過往,是橋灣下的初遇,是書案上的相伴,是雨夜中的相擁,是離彆時的淚水。
它以這執念為引,以這份愛為火,焚燒自已的妖骨,重塑人形。
而在它閉關的第四十九日,狐山之外,腥風驟起。
那具被皇後煉製的傀儡——百年前害了三姐的將軍,循著狐族的氣息,終於尋至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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