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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春深,柳絮紛飛。
小蠻的傷勢好了大半,能跑能跳,甚至能躍上牆頭,在屋脊上奔跑。沈清辭看著它靈動的身影,既欣慰,又有些說不清的情緒。
這日清晨,他正在院中晾曬書卷,忽聽巷外一陣喧嘩。
"讓開!都讓開!"
馬蹄聲急促,夾雜著路人的驚呼。沈清辭眉頭微蹙,還未及反應,院門便被人一腳踹開。
闖進來的是一匹高頭大馬,馬上坐著一個錦衣公子,約莫二十出頭,麵容算得上俊俏,卻因眉宇間的驕橫而大打折扣。他身後跟著四五個家丁,個個麵色不善,橫眉立目,將小小的院子堵得水泄不通。
"沈清辭?"錦衣公子居高臨下地打量他,目光像是打量一隻螻蟻,"果然是個窮酸樣。"
沈清辭將手中的書卷輕輕放下,神色不變:"周公子,彆來無恙。"
來人正是周崇,當朝戶部侍郎周延年的獨子。周延年與沈清辭的父親同年進士,卻因貪墨被沈父彈劾,結下梁子。如今周延年位高權重,據說與當朝寵妃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而沈家敗落,這梁子便落在了小輩身上。
"無恙?"周崇冷笑,翻身下馬,"本公子近日很是有恙。上月書院詩會,你當眾指摘本公子的詩作'俗不可耐',可還記得?"
沈清辭淡淡道:"實話實說,何錯之有?"
"好一個實話實說!"周崇麵色驟變,猛地抽出腰間馬鞭,"本公子今日便教教你,在這臨安縣,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馬鞭破空而來,沈清辭側身避過,卻見周崇第二鞭已至,直取他麵門。這一鞭若是抽實了,非得破相不可。
"吱——!"
一道白影驟然撲出,快如閃電。小蠻從牆頭躍下,一口咬在周崇手腕上,力道精準,見血卻不傷骨。
"啊!該死的畜生!"周崇痛呼,馬鞭落地。他一腳踹向小蠻,卻被沈清辭搶先一步,將白狐護在懷中。
"周崇,"沈清辭的聲音冷了下來,那是他極少展露的怒意,"你我可以爭,可以鬥,但傷及無辜,算什麼本事?"
"無辜?"周崇捂著流血的手腕,麵容扭曲,"一隻畜生罷了!沈清辭,你給本公子等著!"
他翻身上馬,帶著家丁揚塵而去。臨出門前,他忽然回頭,陰惻惻地一笑:"對了,沈公子,今夜有暴雨,山路難行,你可千萬彆出門啊。"
沈清辭眉頭微蹙,不解其意。
小蠻卻渾身一僵。
它聞到了。那個人類身上,有妖氣。
很淡,很邪,與那宮中的那位如出一轍。
當夜,暴雨傾盆。
沈清辭放心不下私塾的學生,冒雨前去檢視。這是他多年的習慣——每逢暴雨,必去檢視學堂屋舍是否漏雨,學生是否安全。
歸途中,迷霧漸起,隻聽得轟隆一聲震天巨響,山路突然被泥石流阻斷。他被迫繞入深山,卻在密林中迷失了方向。
雨越下越大,天越來越黑,再加上濃重的霧氣,簡直是伸手不見五指。沈清辭渾身濕透,青衫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輪廓。他扶著一棵老樹喘息,忽然意識到不對——這山路他走過無數次,很少有這麼濃重的霧氣,這山植被茂盛也鮮少有過泥石流這種天災。這山路走過數百次,今夜卻迷了路,像是鬼打牆一般,總在原地打轉。
"周崇……"他猛然醒悟,"是他!"
他有聽聞周家喜好招攬有絕技或特殊術法的江湖術士,冇想到今天就見識到了這般邪術。
沈清辭咬牙前行,卻在濕滑的山坡上失足,滾入一道深溝。他的腳踝撞在岩石上,劇痛鑽心,一時竟站不起來。
"該死……"他靠在岩壁上,雨水順著髮梢滴落,心中湧起一股無力感。
周崇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的前程。一個快要進京趕考的秀才,若是在山中淋雨受寒,得了肺癆,還如何參加春闈?
他苦笑,都已淪落至此,周崇還如此忌憚於他,如此煞費苦心要斷了他所有翻身的機會,是該哭還是該笑呢。這便是世道,這便是人心。
就在他心生絕望之時,雨幕中傳來細微的響動。
"誰?"他猛然抬頭。
樹影婆娑,雨簾如幕。一個身影從黑暗中緩緩走出——
那是一名少女。
白衣勝雪,長髮如墨,撐著一把油紙傘,在雨中款款而來。她的麵容像是精心雕琢的玉像,眉間一點硃砂痣,美得不似凡人,尤其是那雙眼睛,琥珀色的,在夜色中溫潤如水。
最奇的是,她周身似乎有一層淡淡的光暈,雨水落在傘麵上,竟化作輕煙散去。
沈清辭愣住了。他從未見過這樣美的女子,更未見過這樣在雨中從容自若的人。
"公子受傷了?"少女開口,聲音像是山澗清泉,帶著奇異的熟悉感。
"姑娘是……?"
"山中采藥人,"少女微微一笑,那笑容讓沈清辭心頭莫名一顫,"雨大路滑,公子隨我來吧。"
她蹲下身,檢視他的腳踝。她的手指溫熱而柔軟,觸碰到他麵板時,沈清辭不自覺地縮了縮。
"腫了,"她蹙眉,那神情竟讓他想起小蠻受傷時的模樣,"我背公子出去。"
"不可!"沈清辭連忙推辭,"男女授受不親,姑娘……"
"性命要緊,還是禮教要緊?"少女抬眸看他,眼中帶著一絲狡黠,"公子這般迂腐,難怪會被人設計。"
沈清辭啞然。
少女不再多言,將他扶起,讓他撐傘,自已則半扶半攙著他前行。奇怪的是,所過之處,荊棘自動分開,泥濘化作坦途。沈清辭隻當是山中采藥人熟悉路徑,並未多想。
"姑娘如何稱呼?"他試探著問。
少女腳步微頓,輕聲道:"雲苓。"
"雲苓……"沈清辭唸了一遍,隻覺清雅脫俗,"好名字,是藥材之名?"
"正是,"少女側首看他,嘴角微微上揚,"家父是山中醫者,自幼與藥石為伴,便取了這名字。"
"雲苓……雲苓……"沈清辭又唸了幾遍,像是在品味什麼珍饈,"在下沈清辭,臨安秀才。"
"沈清辭……"她輕聲重複,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我記住了。"
不多時,官道在望。
少女停下腳步,將傘塞入他手中:"前麵便是坦途,公子自行離去吧。"
"姑娘不送我一程?"沈清辭下意識地問,話出口便覺唐突,連忙補充,"我是說……雨還未停,姑孃的傘……"
"我不用傘,"少女笑道,"這傘,是借給公子的。"
她轉身欲走,沈清辭卻伸手,拉住了她的袖角:"姑娘救命之恩,清辭無以為報。他日……他日可否登門道謝?"
少女回首,看著他拉著自已袖角的手,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
"不必了,"她輕輕抽回袖子,"公子隻需記住,山中采藥人,本就不與世俗往來。今日之事,就當……是一場夢吧。"
"可……"
"公子,"她打斷他,俏皮眨眼輕笑,好似狐狸般可愛狡黠,"若是有緣,日後自會相見,"少女後退一步,身形隱入雨幕。
"等等!"沈清辭追出兩步,卻隻看見一片白影消失在密林深處。
雨幕茫茫,像是她從未出現過。
唯有手中的油紙傘,傘麵上繪著一枝杏花,還帶著淡淡的藥草清香,證明那不是一場夢。
沈清辭回到家中時,天已微明。
他渾身濕透,卻顧不上換衣,第一件事便是尋找小蠻。白狐蜷縮在床角,氣息微弱,比他出門時憔悴了許多。
"小蠻!"他大驚,連忙上前檢視。白狐勉強睜開眼睛,舔了舔他的手,算是安撫。
"你怎麼了?是不是那周崇……"沈清辭聲音發顫,連忙取來藥匣,卻發現所有藥材都已用儘。
他咬了咬牙,將白狐緊緊抱在懷中:"撐住,我這就去請大夫。"
白狐卻搖了搖頭,用頭蹭了蹭他的胸口,然後昏睡過去。
沈清辭抱著它,在床邊坐了一夜。他不斷想起雨夜中的那個少女,想起她琥珀色的眼睛。
"她是誰……"他喃喃自語,"為何……為何我覺得……"
為何他覺得,她看自已的眼神,那樣熟悉,那樣眷戀,像是並非初見?
三日後,小蠻的傷勢終於穩定下來。
沈清辭卻與以往很是不同。
他開始頻繁地發呆,對著窗外的那株杏花樹,一坐便是半日。他不再去書院,隻稱身體不適,卻整日關在房中,對著一張素白的宣紙,反覆塗抹。
小蠻趴在書案一角,看著他作畫。
他畫的是一名少女。
白衣,長髮,琥珀色的眼眸,眉間一點硃砂,在雨中回眸。他畫了一遍又一遍,卻總不滿意——眼睛的神韻不對,嘴角的弧度不對,那份既清冷溫柔又嬌俏的氣質,怎麼也描摹不出。
"公子畫得是誰?"私塾的學生來探望,好奇地問。
沈清辭的手頓了頓,淡淡道:"一位恩人。"
"恩人?"學生笑道,"沈夫子這是動了凡心!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能讓夫子這般牽腸掛肚?"
沈清辭冇有回答,隻是將畫捲起,放入枕邊的木匣中。那匣子上了鎖,鑰匙貼身收著,像是藏著什麼絕世珍寶。
小蠻看著這一切,心中五味雜陳。
它既歡喜,又酸澀。
歡喜的是,他記住了它,記住了那個雨夜的人形。酸澀的是,他永遠也不會知道,那個"雲苓",就是此刻蜷在他枕邊的白狐。
那夜它強行化形,耗儘了剛剛恢複的妖力,更被周崇留下的妖氣趁虛而入,傷了根基。但它不悔。
它救了他,以人形與他相識,聽他喚它"雲苓",看他為"她"作畫相思。
這便夠了。
這夜,沈清辭又在燈下作畫。
小蠻跳上書案,用爪子按住宣紙的一角,像是往常一樣。他卻忽然停筆,看著它,目光複雜。
"小蠻,"他輕聲道。
"那夜救我的姑娘,"沈清辭的聲音帶著夢幻般的恍惚,"她有一雙和你一樣的眼睛。琥珀色的,在黑暗中會發光。"
他伸手,輕輕撫摸小蠻的頭頂:"你說,這世上真的有山中仙子嗎?若有,她為何救我?若無,那我又遇見了誰?"
小蠻閉上眼睛,享受他的撫摸,心中卻在流淚。
是我,是我,就是我。
雲苓是我,小蠻也是我。
它在心中呐喊,卻發不出聲音。
沈清辭將畫好的卷軸展開,放在它麵前:"像嗎?"
畫上是一名少女,在雨中回眸,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畫得極美,卻與"雲苓"的真實容貌有三分不同——那是沈清辭記憶中美化的模樣,是他心中"仙子"該有的樣子。
小蠻看著畫中的自已,忽然覺得悲哀。
他心心念唸的不是真正的它,是他想象中的幻影。
而真正的它,就在他懷中,他卻永遠也不會知道。
更悲哀的是,它寧願如此。
讓他記住那個"雲苓",那個山中采藥女,那個雨中仙子。不要知道它是狐,不要知道它是妖。就這樣,讓他以人的身份,思念它。
窗外春雨又至,淅淅瀝瀝,像是那夜的雨。
沈清辭吹熄燭火,抱著小蠻躺下。他在黑暗中輕聲道:"小蠻,我明日要去一趟西山。"
小蠻渾身一僵。
"我查過醫書,"他的聲音平靜,卻藏著某種執拗,"雲苓姑娘說是采藥人,那西山深處必有藥廬。我想去……去尋她。哪怕隻見一麵,問一聲她的來曆,也好。"
小蠻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他說的是"采藥人",是"仙子",是這世間最美好的存在。
"你放心,"沈清辭摸了摸它的頭,"我會先送你回狐山。你的傷已經好了,該回家了。至於我……我想去碰碰運氣。"
他說得那樣溫柔,那樣堅定,讓小蠻無法拒絕。
它在黑暗中流淚,淚水打濕了他的衣襟。
"沈清辭,"它在心中說,"你要尋的雲苓,就在你懷中。你要問的來曆,便是'小蠻'二字。"
"可我不能告訴你。"
"因為你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便是我們緣儘之時。"
春雨敲窗,聲聲入耳。
這一夜,一人一狐,各懷心事,相依而眠。
一個不知懷中便是所尋之人,隻當是場未竟的夢。
一個明知明日便是離彆,卻寧願他永遠矇在鼓裏。
雨幕中,那柄繪著杏花的油紙傘,靜靜靠在門邊,傘柄上還殘留著淡淡的藥香。
像是某個未說完的秘密。
像是某個永遠無法相認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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