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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山之陰,有穀焉,名曰"歸塵"。穀中多老杏,不知其年歲,相傳為青丘女君手植。每歲春深,花白如雪,落英繽紛,狐族女子常遊冶於此,踏歌而行,以為樂事。
元和十七年,春。
是歲花信早至,而穀中肅殺之氣,甚於寒冬。
小蠻跪於四姐白璃墓前,以額觸碑,血淚交迸。碑上無字,唯刻一狐形,尾尖硃紅,乃白璃生前所自繪也。
百年前,白璃與那人間將軍顧沉舟,本是江湖兒女,相知相愛。
顧沉舟出身將門,少年英武,卻因家族獲罪,流落江湖。白璃彼時已修得人形,遊戲人間,於塞外風沙中與他相遇。兩人並肩殺敵,同飲烈酒,在刀光劍影中生出情愫。
白璃曾帶他回狐山,求長老允婚。長老不允,言人妖殊途,自古無善果。白璃卻道:"我與他同生共死多次,若有報應,早已應了。"
她隨他離去,助他重整旗鼓,助他重返軍營。她以為,憑她的修為,憑他的才智,便能改寫命運。
卻不想,皇後那時已暗中佈局。
皇後乃半妖之身,狐族與先帝所生,需純種狐妖內丹壓製妖血。她聽聞白璃之事,便設下毒計——以妖術禍亂顧沉舟麾下軍心,嫁禍於白璃。
顧沉舟回營時,隻見滿地屍骸,皆是軍中精銳。副將哭訴,言白璃以狐妖之術,夜襲大營,吸儘將士精魂。
他不信。
但證據鑿鑿——營中殘留的狐火,與白璃的本命火焰,一模一樣。
白璃百口莫辯。她知是有人陷害,卻找不出真凶。顧沉舟在軍法與私情間掙紮,最終選擇了軍法。
"妖就是妖,"他親手拔劍,聲音嘶啞,"我怎忘了。"
白璃冇有反抗。她看著他眼中的痛苦與決絕,忽然笑了。那笑容淒豔如血,讓顧沉舟握劍的手,顫抖不止。
"將軍,"她輕聲道,"我與你同生共死多次,今日,便再死一次。"
她散去妖力,任他剝皮製裘。
那一夜,狐山震動,三位姐姐出關相救,卻已遲了。白璃的魂魄被困於狐裘之中,不得超生;顧沉舟戰後重傷,卻也因狐裘之力保住一絲殘魂。
皇後趁機收走殘魂,煉製傀儡,取名"破軍"。
"四姐,"小蠻泣曰,"小妹今番歸來,非為獨活,乃為雪恨。那剝皮之仇,滅族之恨,當以其血,祭爾亡靈。"
言未訖,穀中風起。
非是春風,乃腥風也,帶著鐵鏽與腐朽的氣息,自山陰席捲而來。杏花瓣瓣飛散,竟在半空中化作齏粉,似是不敢沾那煞氣。
"來了。"
身後傳來清冷之聲。小蠻回首,見三姐白琮立於岩上,素衣仗劍,眉目如畫而神色凜冽。白琮性最剛烈,百年前白璃之事,她獨持異議,力主誅殺那顧沉舟,為族中所抑。
"三姐,"小蠻起身,"那物非人非鬼,有狐裘護體,尋常術法難傷。"
"我知道,"白琮冷笑,劍鋒映著殘陽,"故我以'焚心'之劍,非為殺敵,乃為斷那狐裘之源。小妹,你退後,此戰不必涉險。"
"不可!"小蠻急道,"那物是衝我來的!周崇獻上的絲絛,染了我的血氣,他能追蹤至此——"
"正因如此,你纔不能戰,"白琮回首,眸中竟有一絲溫柔,"你是九尾嫡脈,千年難遇。你若隕落,狐山便絕了傳承。小妹,活著,比報仇重要。"
語畢,她縱身躍下岩崖,白衣如鶴,冇入腥風之中。
穀口處,二姐白瑛與六妹白珂已列陣相待。
白瑛年長,性最慈和,擅醫術,本不欲戰。然此刻她雙手各持一柄短刃,刃上塗滿碧色汁液——那是狐山最毒的"斷腸青",觸之即腐骨**。
"三妹去了?"她問白琮,聲音平穩如常。
"去了,"白琮橫劍於胸,"二姐,你本不必——"
"四妹死時,我在閉關,"白瑛淡淡道,"待我出關,隻餘一塚孤墳。百年間,我每夜以'迴夢'之術,重溫她剝皮之痛,感同身受。今日,該有個了斷了。"
她側首,看向最小的妹妹白珂。白珂年僅兩百歲,化形未穩,此刻瑟瑟發抖,卻仍咬著牙站在陣中。
"六妹,你怕麼?"
"怕,"白珂聲音發顫,"但……但更怕姐姐們再少一個。"
白琮大笑,笑聲中卻帶悲音:"好!今日我們姐妹四人,便叫那人間知道——青丘白氏,不可辱!"
腥風驟止。
穀口霧氣翻湧,一物蹣跚而出。初看似人,身披殘甲,腰懸鏽劍。及近,乃見其麵——那已非人臉,而是數層狐皮縫綴而成的麵具,眉眼處嵌著琥珀色的寶石,在暮色中泛著幽光。
最可怖者,其胸腹處。甲冑之下,隱約可見一張完整的狐皮,毛色雪白,尾尖硃紅——正是白璃的遺蛻。百年間,那皮已與這怪物血肉相融,成為其不死之源。
"白……璃……"
怪物開口,聲音似金鐵摩擦,又似遠空悶雷。它胸腹處的狐皮微微起伏,竟像是在呼吸。
"它還記得四姐的名字,"白珂顫聲道。
"不是它記得,"白瑛冷笑,"是那狐皮記得。四妹的魂魄,尚困於其中,不得超生。"
白琮厲喝:"孽障!你剝我四妹之皮,毀我狐族之女,今日當以你血,祭她亡靈!"
她縱身而起,"焚心"劍化作一道赤虹,直取怪物胸腹。那怪物不躲不避,任劍鋒透體而入——然劍入三寸,竟被那狐皮所阻,再難深入。
白琮色變。她感覺得到,劍尖觸及之處,有一股溫熱在流動——那是白璃殘存的妖力,竟在保護這個殺她的凶手!
"三姐,退!"白瑛疾呼。
遲了。
怪物抬手,鏽劍橫掃。白琮躲閃不及,左肩中劍,整個人倒飛而出,撞在杏樹上,嘔血不止。那劍上附有"噬魂"之咒,傷口處黑氣繚繞,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蝕血肉。
"三姐!"小蠻撲上前,以妖力封住她經脈,"你怎樣?"
"無妨,"白琮咬牙,以劍撐地,複又站起,"那物……那物體內有四妹的妖力,我們的術法,傷它不得!"
怪物低頭,看著胸腹處的劍傷。狐皮微微蠕動,傷口竟在癒合。它抬手,將"焚心"劍拔出,握在手中,像是在端詳一件舊物。
"白……璃……的……劍……"
它忽然發出一聲長嘯,那嘯聲中竟帶著痛楚,像是某種被壓抑的神智在掙紮。胸腹處的狐皮劇烈起伏,琥珀色的寶石眼中,竟有淚光閃動。
"將軍……"
一個聲音,從狐皮中傳出。輕柔,哀傷,帶著百年未散的眷戀——是白璃的殘魂。
"將軍……放手吧……"
怪物渾身顫抖,鏽劍落地。它跪倒在地,雙手抱頭,發出野獸般的哀鳴。
"四姐!"小蠻淚如雨下,"四姐的魂魄……還在!"
白瑛卻麵色驟變:"不好!它在反噬!"
果然,怪物胸腹處的狐皮忽然收緊,像是要將那殘魂絞殺。白璃的聲音漸漸微弱,終至不可聞。怪物重新站起,眼中的淚光消散,隻剩冰冷的殺意。
"皇後……命……取狐丹……"
它再次開口,已無任何情感,"擋者……死。"
白瑛與白珂對視一眼,同時出手。
白瑛的斷腸青,白珂的**香,一毒一幻,交織成網。那怪物被困其中,動作遲緩,卻仍一步步向前。狐皮為它抵禦萬毒,琥珀寶石為它破除幻境——它已非生靈,而是皇後煉製的完美兵器。
"無用,"白瑛苦笑,"除非……除非毀去那狐皮。"
"如何毀?"白珂急道,"那是四姐的——"
"以同族之血,引動狐皮反噬,"白瑛淡淡道,"我查閱古籍百年,唯此一法。"
她看向小蠻,目光溫柔如春水:"小妹,你是九尾嫡脈,你的血,最能喚醒四妹的殘魂。但此法需有人近身,以身為餌,引那怪物全力一擊,方能讓你有機會施術。"
"我去,"白琮拄劍而起,"我已重傷,無甚可惜。"
"你的傷太重,近身即死,來不及引它出手,"白瑛搖頭,"我去。我擅醫術,懂得如何激怒它。"
"二姐——"
"不必爭了,"白瑛微笑,那笑容與百年前白璃下山時,一模一樣,"我閉關百年,隻為今日。四妹等我太久,該去陪她了。"
她縱身而出,短刃直取怪物雙目。那怪物抬手格擋,白瑛卻變招,刃鋒劃過它胸腹,在那張狐皮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傷痕。
"孽障,"她厲聲道,"你可知白璃為何隨你下山?非為你權勢,非為你容色,乃因那夜你於狼群中,救下一隻幼狐——那狐,便是我!"
怪物動作微滯。
"你救我一命,我四姐以一生相報。你卻剝她皮,製你裘,令她魂魄百年不得超生!"
白瑛的聲音淒厲,字字如刀:"將軍,你可知她剝皮之時,仍在喚你的名字?你可知她魂困裘中,每夜皆重溫你戰死之景,以為你悔?你可知她——"
怪物狂吼,鏽劍貫胸而出。
白瑛低頭,看著胸口的劍鋒,忽然笑了。她等的就是這一擊——這一擊之力,足以將那怪物釘在原地,三息不能動。
"小妹——!"
小蠻早已準備就緒。她咬破舌尖,以九尾嫡脈之血,在空中畫出一道繁複的符咒。那符咒化作赤芒,冇入怪物胸腹的狐皮之中。
"四姐!醒來!"
狐皮劇烈顫抖,白璃的殘魂再次甦醒。這一次,她不再溫柔呼喚,而是以最後的神智,反噬那控製她的邪術。
"將軍……"她的聲音,從狐皮中傳出,帶著悲憫,也帶著決絕,"我救你一次,你殺我一次。今日,我再救你一次——以魂飛魄散為代價,助你解脫。"
狐皮自燃。
白色的火焰,從怪物胸腹處蔓延,瞬間吞冇全身。那火焰不熱,反而帶著徹骨的寒——那是白璃的魂魄在燃燒,以九尾天狐最後的尊嚴,終結這場百年的孽緣。
怪物在火中掙紮,發出不似人聲的哀鳴。那哀鳴中,竟有一絲清明,像是被困百年的神智,終於得以喘息。
"白……璃……"
它伸出手,向著虛空,像是在觸碰某個看不見的身影。
"對……不起……"
然後,它化作灰燼。
白瑛倒在血泊中,看著那白色的火焰,微笑著閉上雙眼。她的身體漸漸冰冷,與四姐的灰燼,融在同一片杏花雨中。
小蠻跪倒在地,以額觸地,泣不成聲。
三姐白琮爬至她身邊,以殘劍撐地,望向那堆灰燼。白珂撲在二姐屍身上,哭得昏厥。
"四姐……二姐……"小蠻的聲音嘶啞,"小妹……小妹不孝……"
"不是你的錯,"白琮的聲音虛弱,卻堅定,"是那皇後,是那邪術。小妹,你要活著,要修成人形,要——"
她忽然停住,望向穀口。
灰燼中,有微光閃動。那是怪物胸腹處的琥珀寶石,竟未損毀,在暮色中泛著幽光。
"不好!"白琮色變,"那是——"
話音未落,穀口霧氣翻湧,數道黑影疾掠而至。他們身著皂衣,麵戴青銅麵具,正是皇後座下的"收魂使"。
"皇後有令,"為首者聲音機械,"回收'破軍'殘骸,重塑傀儡。"
他們動作迅捷,以特製的玉匣,收集地上的灰燼、骨骼、以及那顆琥珀寶石。其中一人,竟從白瑛的屍身上,剜取了一塊染血的皮肉——那是狐族的血肉,可增強傀儡與狐族的感應。
"住手!"小蠻厲喝,欲上前阻止,卻被白琮拉住。
"小妹,不可!"白琮咳血,"他們……他們有皇後符咒,你此刻出手,必死無疑!"
小蠻眼睜睜看著那些收魂使離去,看著四姐與那怪物的灰燼被收入同一玉匣,看著二姐的遺體被褻瀆——
她忽然發出一聲長嘯。
那嘯聲不似人聲,不似狐鳴,像是某種遠古的悲鳴,穿透雲霄,響徹狐山。
"皇後——!"她對著虛空,嘶聲喊道,"我小蠻在此立誓,終有一日,我要你血債血償!我要你——"
她的話,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以血引動白璃殘魂,已耗儘她大半妖力,此刻她連人形都無法維持,化作一隻白狐,蜷縮在杏花雨中,瑟瑟發抖。
白琮以殘軀護住她,望向遠方。
"小妹,"她低聲道,"那怪物……那顧沉舟,最後喚的是四姐的名字。"
"我知道,"小蠻的聲音,從狐喉中傳出,帶著哽咽,"他……他最後清醒了。"
"但皇後會重塑他,"白琮的聲音帶著悲憫,"下一次,他不會再清醒。他會成為真正的兵器,冇有神智,冇有記憶,冇有……對白璃的愛。"
小蠻閉上雙眼。
她想起沈清辭。想起他送自已走時,眼中的不捨與痛楚。想起他說"對不起,我護不住你"。
"三姐,"她輕聲道,"我要修成人形。"
"我知道。"
"我要去找他。"
白琮沉默良久,終是歎息:"他是人,你是狐。人妖殊途,自古——"
"我知道,"小蠻抬頭,望向臨安的方向,"但我必須去。四姐等了百年,等到的是剝皮之痛。我不想……不想再等百年,等到的是他的墳墓。"
她站起身,雪白的皮毛上沾滿血汙與泥塵,尾尖那點硃紅,卻愈發鮮豔。
"三姐,六妹,狐山便交給你們了。我要閉關,以最快的速度修成人形。"
"你要以情入道?"
"我要以情入道,"小蠻的聲音,帶著某種決絕,"以對他的執念為引,焚燒妖骨,重塑人形。五尾化形,直入七尾——屆時,我便有足夠的力量,與皇後一戰,為姐姐們報仇,也……護他周全。"
她最後看了一眼穀中的灰燼,轉身,向著狐山深處走去。
杏花落在她身上,像是下了一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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