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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狐在沈家住了下來。
它的傷勢比想象中嚴重,捕獸夾不僅傷了後腿,還斷了肋骨。沈清辭每日為它換藥、餵食,甚至將自已的床鋪讓給它,自已則在書案前打地鋪。
這日清晨,天光微熹。
沈清辭早已起身。他睡眠極淺,稍有動靜便會驚醒,這是幼年喪父、少年侍疾留下的病根。母親臨終前的那幾個月,他每夜都要起身檢視數次,久而久之,便再也睡不沉了。
他坐在銅鏡前束髮。鏡中人眉目如畫,卻因睡眠不足而略顯蒼白。他取過青巾,將長髮鬆鬆挽起,動作嫻熟而優雅——這本是婢女做的活,但家道中落後,他獨居已久,早已習慣親力親為。
束髮完畢,他對著鏡中的自已凝視片刻,忽然輕輕歎了口氣。
"又是十五了。"他低聲道。
每月十五,是他去城外祭拜母親的日子。但今日白狐的傷勢需要換藥,他竟有些猶豫——是先去祭拜,還是先照顧這小傢夥?
這猶豫讓他自嘲地笑了笑。沈清辭啊沈清辭,你何時變得如此優柔寡斷了?
他拿起藥匣走向床邊,白狐正蜷縮在被褥中,見他過來,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睜開,帶著幾分慵懶的惺忪。
"醒了?"沈清辭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易碎的東西,"今日感覺如何?"
白狐輕輕搖了搖尾巴,算是迴應。它看著這個年輕書生俯身為自已檢查傷口,青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清瘦的鎖骨,上麵還沾著些許墨跡——想必是昨夜讀書時不慎沾染的。
沈清辭的手指溫熱而乾燥,輕輕按在它的肋骨處,試探癒合的情況。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是執筆人的手,卻意外地適合療傷——穩,輕,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道。
"癒合得不錯,"他嘴角微微上揚,"你這小傢夥,倒比我想象的命硬。"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輕輕擦拭白狐皮毛上沾染的藥漬。那帕子是素白的,邊角繡著一叢青竹——這是他母親的手藝,如今隻剩這一方了。
"你倒是會享福的。"沈清辭一邊梳理它的皮毛,一邊笑道。他的笑容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寵溺,像是麵對一個不懂事卻又讓人無法生氣的孩子,"我這院子簡陋,唯有這床還算軟和。你且住著,等傷好了,可要記得我的恩情。"
他的聲音清越,在晨間靜謐的空氣中格外動聽。白狐忽然覺得,這聲音比狐山最動聽的溪流還要悅耳。
它想起昨夜半夢半醒間,曾感覺到這個書生為它掖被角。他的手指輕輕拂過它的背脊,帶著細微的顫抖,像是在觸碰什麼珍貴易碎的東西。那顫抖裡,有溫柔,有憐惜,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孤獨。
小白狐在狐山三百年,見過太多人類的**。貪婪的獵戶想要它的皮毛,虛偽的道士想要它的內丹,輕浮的貴族想要將它馴為玩物。卻從未有人,隻是單純地想要它"好好的"。
這個書生,明明自已過得清貧孤寂,卻願意將唯一的床鋪讓給它。明明可以拿它去換賞銀,卻反而耗費珍貴的藥材為它療傷。
它看不懂他。
或者說,它看得懂,卻不敢相信。
換藥完畢,沈清辭起身煮了一碗白粥。他的廚藝平平,粥煮得稀爛,卻勝在乾淨溫熱。他自已端著一碗,又給白狐盛了一碟,放在床邊。
"吃吧,"他盤腿坐在書案前的蒲團上,"簡陋了些,委屈你了。"
他說著,目光落在書案上攤開的《史記》上。那是《屈原賈生列傳》,正翻到"信而見疑,忠而被謗"一句。
他的眼神忽然黯淡下來。
昨日書院中的爭執,又浮上心頭。
山長說:"清辭,你才華出眾,本該前途無量。但你這性子,太過剛直。朝中局勢複雜,非黑即白是要吃虧的。那宰相雖有過錯,卻也是陛下倚重之臣,你何必當眾指摘?"
他答:"學生隻知是非曲直,不知利害得失。"
山長搖頭歎息:"你這般,遲早要吃大虧。"
他當時不以為意,此刻卻有些茫然。母親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辭兒,這世道汙濁,你要守住本心,但也要學會保全自已。"
他做到了前半句,卻似乎永遠學不會後半句。
白狐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情緒,輕輕跳上書案,用頭蹭了蹭他的手背。
沈清辭回過神來,看著眼前毛茸茸的腦袋,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澀,卻也真摯:"你倒是機靈,知道我不開心?"
他放下粥碗,輕輕撫摸白狐的頭頂:"無妨,都是些俗事。你不必懂,也不必管。"
他說著,目光落在窗外的杏樹上。春雨過後,花苞初綻,帶著幾分怯生生的春意。
"我母親,生前最愛杏花,"他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她說杏花好,開時轟轟烈烈,落時乾乾淨淨,不像桃花那般黏膩,也不像牡丹那般矜貴。"
白狐靜靜地聽著。它感覺到他的手微微發顫,那顫抖從指尖傳來,帶著壓抑多年的痛楚。
"她走了一年多了,"沈清辭低下頭,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我有時覺得,這院子太空了。空得能聽見自已的心跳,空得能數清每一滴雨落下的聲音。"
他看向白狐,眼中帶著某種複雜的情緒:"你來了,倒是熱鬨些。"
白狐心中一動。原來,他不是單純的心善,他也是孤獨的。這滿屋的書卷,滿院的寂靜,都是他的牢籠。而她——一隻受傷的狐狸——竟成了他唯一的囚伴。
午後,沈清辭出門授課。他在城西的私塾兼任先生,每月得二兩銀子,勉強維持生計。
白狐趴在窗台上,看著他遠去的背影。青衫磊落,步履從容,在杏花雨中漸行漸遠,像是一幅流動的水墨畫。
它忽然想起狐山長老說過的話:"人類最是薄情,今日愛你,明日便可殺你。小十八,你切莫動了凡心。"
可它看著那個背影,心想:這樣的人,怎麼會是薄情之人呢?
它想起他昨夜在夢中的囈語。他喊"母親",喊得那樣淒切;又喊"不要走",不知是在喊誰。他的睡顏在月光下蒼白如紙,眉頭緊鎖,像是有千鈞重擔壓在心頭。
那一刻,它很想化為人形,將他擁入懷中。
這個念頭讓它驚恐。凡心,這是凡心!狐族修行,最忌動情。一旦動情,修為停滯,甚至倒退。更可怕的是,人類壽命短暫,不過百年,而它們卻有千年之壽。愛上人類,便是給自已判了死刑——要麼看著他老去死去,要麼為他放棄修行,同赴黃泉。
它不該動心的。
可它已經動了。
傍晚,沈清辭歸來,帶回一包桂花糕。
"今日學生送的,"他將糕點放在白狐麵前,自已依舊喝著寡淡的白粥,"我不愛吃甜的,你嚐嚐。"
白狐低頭嗅了嗅,糕點的香氣甜膩,卻帶著一絲人情的溫熱。它抬頭看向沈清辭,他正坐在燈下讀書,側臉在燭光中如同一尊玉像,清冷而孤絕。
"小狐狸,"他忽然開口,目光仍落在書捲上,"我給你取個名字,可好?"
白狐愣住了。
"我查過古籍,九尾天狐的後裔,多居於青丘之山,"他翻過一頁,聲音平靜,"但我不願叫你'青丘',太過張揚。你尾尖一點硃紅,像是雪地裡落了一瓣梅花……便叫你'小蠻'吧。蠻者,野也,不受拘束,正合你的性子。"
他說著,終於抬起頭,看向白狐,眼中帶著一絲笑意:"如何?"
這笑容看的小白狐,狐臉一熱,忙低下頭,小蠻——它現在有名字了——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三百年了,從未有人為它取名。狐山的姐妹們叫它"小十八",是排行,是代號,不是名字。而此刻,這個人類書生,坐在昏黃的燈光下,給了它一個真正的名字。
"你不說話,便是預設了,"沈清辭笑著,伸手撓了撓它的下巴,"小蠻,小蠻……倒是順口。"
他的手指帶著墨香,輕輕搔過它的下頜,力道恰到好處。小蠻不自覺地眯起眼睛,發出舒服的咕嚕聲。
"看來你喜歡,"沈清辭的笑容更深了,那笑容讓他整個人都鮮活起來,像是冰雪初融,春回大地,"小蠻,從今往後,你便是我的小蠻了。"
他說得那樣自然,那樣溫柔,彷彿這是世間最理所當然的事。小蠻卻知道,這句話的分量——從今往後,它便與他綁在了一起。他的歡喜,它的歡喜;他的孤寂,它的孤寂。
它忽然想起狐山的往事。千年前,她的姐姐愛上了人類將軍,為他放棄修行,最終卻被他親手射殺,剝皮製裘。那將軍穿著狐裘凱旋,卻在當夜暴斃,死時手中緊握著一塊狐骨,骨上刻著一個"悔"字。
長老說,這是警示,警示後輩莫要重蹈覆轍。
可小蠻想,人和人是不同的,沈公子這麼好的人,她定不會落得那般下場。
夜深人靜,沈清辭在書案前打地鋪。
他本可以將白狐移到地上,自已睡床,但他冇有。他說:"你傷未愈,受不得寒。"
小蠻趴在床頭,看著他在月光下的睡顏。俊秀的容顏在月光的照映下,像是度了一層銀色的光輝,更加動人心魄,他的呼吸輕淺,眉頭依舊微蹙,像是在夢中也不得安寧。
它輕輕跳下床,蜷在他的枕邊,想要安撫他那碰觸不到的憂愁。
沈清辭在夢中動了動,無意識地伸手,將它攬入懷中。他的懷抱溫暖而清瘦,帶著書卷和檀香的氣息,讓人心安。
小蠻閉上眼睛,心想:便是這一刻,也是好的。
窗外春雨淅瀝,杏花悄然綻放。一人一狐,在這陋室中相依而眠,像是世間最尋常的景象,又像是命運最精心的安排。
沈清辭在夢中輕輕囈語,這一次,他喊的不是"母親",而是兩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小蠻。"
小蠻的心,徹底淪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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