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景和十七年,江南春雨連綿。
沈清辭撐著一把油紙傘,獨自走在青石板鋪就的小巷中。方纔在書院與同窗辯論時政,一時激憤,說了些不該說的話,被山長當眾訓斥,罰抄《論語》十遍。他心中鬱結,便繞了遠路,想在這春雨中冷靜一番。
雨水順著屋簷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偶有路人擦肩而過,皆不由自主地側目——那青衫書生步履從容,身形清瘦如竹,卻自有一段說不出的氣韻。
沈清辭今年十九歲,是臨安縣有名的才子,更是滿城閨秀暗中傾慕的物件。
他生得極好。
麵如冠玉,膚若凝脂,卻不顯女氣。眉骨微隆,如遠山含黛,一雙眸子清淩淩的,像是盛著一泓秋水,望之令人心折。最妙的是他的氣質——明明出身寒門,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卻自有一種世家公子般的清貴。那是書香門第三代以上才能浸染出的風骨,是祖父曾任翰林、父親飽讀詩書的餘蔭,早已刻入骨髓。
他行路時脊背挺直,如青鬆臨風;駐足時從容不迫,似閒庭信步。便是此刻被罰抄書、心中鬱結,眉宇間也隻見淡淡倦色,不見半分怨懟之氣。路過水窪時,他微微提袍,動作優雅如鶴,濺起的水花竟無一滴沾上衣角。
"沈公子。"一位賣花的老婦喚他,眼中滿是慈愛,"買枝杏花吧,帶回去插瓶,心情也好些。"
沈清辭駐足,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是春風拂過湖麵,漣漪輕蕩,看得老婦都晃了神。
"多謝阿婆,"他溫聲道,"今日不便,改日再來。"
聲音清越,如玉磬相擊,在雨巷中悠悠傳開。
這便是沈清辭。臨安縣的人都說,沈家雖敗落,沈公子卻是個謫仙般的人物。三歲能誦詩,七歲能作文,十五歲中秀才,才學自不必說。更難得的是他的品性——待人接物溫潤如玉,論及學問卻鋒芒畢露;身處陋室不改其樂,麵對權貴不卑不亢。
曾有富商願以千金聘為西席,他婉拒,隻因那富商強占民田;曾有高官欲招為婿,他推辭,隻因那高官貪贓枉法。他像是這濁世中的一株青蓮,出淤泥而不染,卻也因此,處處碰壁。
轉過橋灣,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橋洞下的陰影中,有一團雪白的東西在微微顫抖。沈清辭走近幾步,藉著燈籠的微光,看清了那是什麼——一隻白狐,通體雪白,唯有尾尖一點硃紅,像是雪地裡落了一瓣梅花。
白狐的後腿被捕獸夾所傷,鮮血染紅了雪白的皮毛,在雨水中暈開淡淡的粉色。它警惕地抬起頭,琥珀色的眸子在黑暗中發出幽光,卻因傷勢太重,無法逃走。
沈清辭心中一軟。
他蹲下身,輕聲道:"彆怕,我幫你。"
這一蹲,青衫下襬浸入水窪,他卻渾不在意。燈籠微光映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極好看的輪廓——鼻梁高挺,唇色淡紅,下頜線條乾淨利落,像是名家筆下精心勾勒的工筆畫。
白狐似乎聽懂了他的話,眼中的敵意漸漸消散,化作一絲哀求。沈清辭小心翼翼地開啟捕獸夾,白狐痛得渾身顫抖,卻一聲不吭,隻是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靜靜看著他。
"傷得不輕。"沈清辭脫下外衫,將白狐輕輕裹住。那外衫雖是粗布,卻洗得極乾淨,帶著淡淡的皂角香,混著他身上特有的書卷氣——墨香、檀香、以及雨後青竹般的清冽。
"我家就在前麵,先帶你去療傷。"
他抱著白狐,快步走向自已的住處。那是城東一處偏僻的小院,是父親留下的產業。沈家本是書香門第,祖父曾任翰林院編修,後因直言進諫被貶,家道中落。父親早逝,母親也在去年病逝,如今隻剩他一人獨居。
回到院中,沈清辭點燃燭火,仔細檢視白狐的傷勢。後腿的傷口深可見骨,皮肉外翻,顯然是被鋒利的鐵齒所傷。他取來清水和傷藥,輕聲道:"會有些疼,你忍一忍。"
燭火搖曳,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他垂眸上藥時,睫毛在眼下映出一小片陰影,神情專注而溫柔,像是在修複一件珍貴的古籍,而非救治一隻野獸。
白狐趴在書案上,一動不動,任由他處理傷口。沈清辭的手法很輕,一邊上藥,一邊輕聲說著話,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這捕獸夾是城外的獵戶放的吧?這些日子官府懸賞狐皮,說是宮裡要進貢,這些獵戶便瘋了似的滿山捕狐。你也是倒黴,偏偏撞上了。"
他將傷口包紮好,又取來一條乾淨的帕子,輕輕擦拭白狐被雨水打濕的皮毛。白狐的皮毛極美,雪白中透著淡淡的銀光,摸上去如同上好的綢緞。
"真漂亮。"沈清辭由衷讚歎,他讚歎時眼睛微微發亮,像是孩童見到新奇事物,那份純粹的欣喜讓他整個人都鮮活起來,"難怪那些人要捕你。不過你放心,在我這裡,冇人能傷你。"
他從爐子上溫了一壺黃酒,倒了一小盞,放在白狐麵前:"喝點酒,暖暖身子。這是我珍藏的紹興女兒紅,平日裡捨不得喝,今日便宜你了。"
白狐歪著頭看他,眼中似乎帶著一絲笑意。它低頭舔了舔酒液,隨即被辣得眯起了眼睛,惹得沈清辭輕笑出聲。
他笑起來極好看。不是那種開懷大笑,而是唇角微微上揚,眼中漾起細碎的光,像是春風拂過湖麵,漣漪輕蕩。這笑容讓他整個人都柔和下來,那份清冷疏離的氣質瞬間消散,隻剩一個十九歲少年應有的生動。
"看來你不勝酒力。"他收起酒盞,"罷了,我去煮些粥來。你且在這裡休息,我去去就回。"
沈清辭轉身走向廚房,青衫背影在燭火中修長如竹。他走路時幾乎無聲,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那份與生俱來的優雅,在這陋室中顯得格外突兀,又格外動人。
他冇有注意到身後白狐眼中閃過的一絲異色。那不是一個普通野獸該有的眼神,而是帶著幾分靈動,幾分探究,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白狐活了三百多年,見過太多人類。有貪婪的獵戶,有殘忍的貴族,也有虛偽的道士。卻從未見過這樣的人——明明可以拿自已去換賞銀,卻反而耗費珍貴的藥材為自已療傷;明明生得一副好皮囊,卻在這偏僻陋室中獨自清貧;明明有經天緯地之才,卻因不願折腰,處處碰壁。
他像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玉,溫潤卻堅硬,清澈卻孤絕。
小狐狸趴在書案上,看著這個年輕的書生,心中某個地方,悄然鬆動。
沈清辭端著粥回來時,白狐已經閉上了眼睛,似乎睡著了。他將粥放在一旁,取來一床薄被,輕輕蓋在白狐身上。
"好好養傷吧,小傢夥。"他低聲道,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一個孩子,"等你好了,我便送你回山。這人間太危險,不適合你。"
燭火搖曳,在牆上投下斑駁的影子。春雨敲窗,聲聲入耳。沈清辭坐在書案前,攤開一本《史記》,卻久久無法靜心。他時不時看向那隻熟睡的白狐,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情緒。
窗外雨聲漸密,他忽然起身,推開窗欞。春雨攜著杏花的香氣湧入,吹動他披散的長髮。他站在窗前,側臉在夜色中如同一尊玉像,清冷而孤絕。
"這世道,"他對著雨夜輕聲道,聲音輕得像是歎息,"連一隻狐狸都容不下嗎?"
他不知,這一眼,便是一生的劫。
而在他身後,白狐悄然睜開了眼睛,望著他的背影,琥珀色的眸中,映滿了那個青衫磊落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