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白的燈光從頭頂傾瀉而下,照得實驗室裡每一個角落都無所遁形。
灰原哀坐在椅子上,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不合身的白大褂套在她如今嬌小的身體上,像披著一件寬大的袍子。
袖子捲了好幾道,才露出蒼白纖細的手指。她眼下掛著濃重的青黑,那張本該稚嫩的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
自從回到研究所後,她就再沒出過這道門。每天的睡眠時間少得可憐,靠在實驗台上眯一會兒就是一夜。
咖啡一杯接一杯,喝到胃裏翻湧,喝到連呼吸都帶著苦澀的焦香。她覺得自己血管裡流淌的已經不是血,是稀釋過的咖啡液。
旁邊,名為助手實則為監視者的人遞給她一根能量棒。
“吃點吧,你已經快八個小時沒吃東西了。”
灰原哀接過能量棒,撕開包裝,小口小口地咬著。
巧克力味的,甜得發膩。她機械地咀嚼,嘗不出任何味道。
眼睛盯著螢幕上跳動的資料,手指還在下意識地敲擊鍵盤——這幾日的成果,都藏在那密密麻麻的數字裏。
解藥。
她看似在研究A葯,實則所有精力都傾注在解藥上。
有了父母留下的資料和之前的資料,解藥的研究幾乎沒有瓶頸。
配方已成,理論上可行,隻差最後的驗證。
但現在有一個致命的問題——怎麼把解藥送出去?
研究所裡全是組織的人。
她被人二十四小時盯著,連上廁所都有時間限製。
科尼亞克甚少踏入這裏,即便來了,也隻是一走一過。她找不到任何機會,找不到任何可以信任的人。
正想著,菲亞諾走了過來。
他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陰雲,整個人透著一股煩悶的焦躁。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聲都像敲在心上。
灰原哀的視線不由得跟了過去。
她跟菲亞諾算是老熟人了。
這個人雖然冷血,但向來冷靜從容,就算是研究遇到瓶頸,也很少露出這種表情。
這是出什麼事了?
“實驗體還有多少?”菲亞諾扶了下眼鏡,對著身旁的助手問道。
“還有五個。”
“就這麼點了?”菲亞諾的眉頭皺得更緊。他煩躁地敲了敲桌麵,目光轉向灰原哀,“雪莉,APTX4874的成品做好了沒有?”
灰原哀沉默了一瞬。
數日時間,APTX已經疊代了五代。4870、4871、4872、4873、4874……每一代的死亡率沒有太大變化,但服藥後實驗者的存活時間在延長。
組織要的不是不死,是找到那個變小後不死的“關鍵”。
“目前隻做出了一顆。”她開口,聲音平穩。
菲亞諾點了點頭,直接吩咐下去:“讓人送一個進實驗室,準備試藥。”
灰原哀的手指猛地攥緊。
能量棒的包裝在她掌心皺成一團,發出細碎的聲響。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從她回到研究所的那天起,這樣的試藥就沒停過。
一個接一個的人被送進來,吞下她參與研發的葯,然後在劇痛中死去。
她站在觀察窗前,記錄著他們變成屍體的每一個步驟。那些數字、那些曲線、那些臨死前扭曲的麵孔——都刻在她腦子裏,怎麼都洗不掉。
而她,是那個間接造就這一切的人。
是她父母留下的罪孽。是她參與續寫的惡果。是她這雙手,調出了奪命的配方。
“時間緊迫。”菲亞諾看著她,目光冷得像冰,“BOSS的耐心是有限的。雪莉,如果4874給不出像樣的成果——
“明天,你就會看到你的小夥伴的一隻手。”
灰原哀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能量棒在她掌心被徹底捏碎,巧克力色的碎屑從指縫裏漏出來,落在白色的實驗服上。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雙眼睛已經恢復了平靜。
她開口,聲音冷靜而有力,帶著頂尖研究員特有的從容與篤定:
“4874的效果在前一代4873的基礎上做了大幅改進。”她頓了頓,“理論上,它能夠穩定地讓細胞重返青春狀態,並且——趨於穩定。”
菲亞諾盯著她看了幾秒。
那雙眼睛銳利得像手術刀,一層一層剝開表象,試圖看清底下藏著的東西。
灰原哀迎著他的視線,沒有閃避,也沒有偽裝。她把憎惡和憤怒明明白白地擺在臉上——那是她為數不多還能保留的東西。
菲亞諾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個不屑的弧度。
憤怒又如何?
沒有力量的憤怒,不過是無能狂怒。
憎惡?
嗬。
他轉身,往觀察室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帶著高高在上的篤定。
他們研究的,是人類最偉大的事業。
是神明的偉力!
時間將在他們手上逆流!蒼老將重返青春,死亡將被踐踏在腳下!
他們——就是新一代的神!
而這些生命,隻不過是神座前微不足道的代價罷了。
灰原哀垂眼,睫毛在慘白的燈光下投落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那抹轉瞬即逝的譏諷。
神?
凡人自詡為神。
用別人的血澆鑄神座,用累累白骨搭建通往天堂的階梯。
把活生生的人變成數字、變成曲線、變成實驗記錄裡輕飄飄的幾行字。
然後站在那片屍骸之上,閉上眼睛,捂住耳朵,告訴自己——這是偉業,這是神跡,這是人類進化的必經之路。
真可笑。
那個乾枯的、腐朽的、早就該入土的東西,想繼續坐在累累白骨砌成的王座上,繼續用他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更多的人死去……
做夢!
能量棒的碎屑從她掌心簌簌落下,落在慘白的燈光裡,像一點點無聲的塵埃。
她低頭看了一眼被捏碎的能量棒,把它扔進垃圾桶。然後跟著菲亞諾的腳步,一步一步走向觀察室。
觀察室的燈光和實驗室一樣慘白。
玻璃隔開兩個世界。這邊是冰冷的儀器和冷靜的觀察者,那邊——是一個躺在床上的中年男人。
他身上接著密密麻麻的檢測裝置,電極貼片在燈光下泛著金屬的光澤。胸口微微起伏,他還活著,還不知道自己即將麵對什麼。
菲亞諾站在觀察窗前,看著裏麵那個沉睡的人。
“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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