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窗裡,中年人醒了。
他睜開眼睛的那一瞬,灰原哀看見了他眼底的恐懼與茫然。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電極貼片密密麻麻地貼在他身上,像某種可怖的寄生,那些細長的線連線著冰冷的儀器,把他變成一串即將跳動的數字。
菲亞諾按下對講機。
“開始。”
助手進入隔間,強行將藥物喂進他嘴裏。他掙紮著,卻掙不開束縛帶的禁錮。
灰原哀強迫自己盯著。
盯著每一個畫麵,每一秒變化,每一聲慘叫。她要把這些都刻進腦子裏,刻進骨頭裏。這是她的債,她得記住。
一秒。兩秒。三秒。
實驗體開始顫抖。起初隻是細微的痙攣,然後身體在病床上劇烈彈動,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細胞撕裂的痛意讓他發出慘叫——那種聲音不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是從整個身體裏炸出來的。
灰原哀的手指攥緊記錄本。
十五秒。三十秒。一分鐘。
他的身體在縮小。肉眼可見的速度,麵板皺縮,骨骼收縮,肌肉萎縮。那過程像被按了快進鍵的錄影帶,一個活生生的人被強行擰成另一個模樣。
他停在**歲的狀態。
變小後,他從鬆脫的束縛帶裡滑出來。那雙幼小的手顫抖著舉到眼前,震驚地看著自己陌生的身體。理智似乎回來了些,他張了張嘴,像是想問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問什麼
“成功了?”菲亞諾的眼睛亮起來,目光投向旁邊的各項檢測儀器。螢幕上跳動著血壓、心率、腦電波——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
灰原哀沒說話。她隻是盯著牆上的時鐘。
三分鐘後。
實驗體突然又開始顫抖。這一次比剛才更劇烈,小小的身體在床上扭曲、抽搐,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撕扯。那張年幼的麵孔扭曲成猙獰的模樣,慘叫聲尖銳得幾乎刺穿耳膜。
三秒。五秒。十秒。
他不動了。
屍體蜷縮在病床上,保持著七八歲孩童的模樣,眼睛還睜著,嘴巴微微張開,像是在喊什麼。那張稚嫩的臉上,扭曲的表情凝固成永恆。
胃裏有什麼東西猛地翻湧上來。
灰原哀死死咬著牙,把那點噁心感往下壓。她拿著記錄板,手指攥得發白,努力讓聲音聽上去穩定:
“3分43秒。目前尚未確定讓變小狀態維持穩定的核心,需要詳細的對比資料。”
她把記錄板放下。
“我去一下洗手間。”
菲亞諾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快落回那些跳動的資料上。他已經不在乎她了。他隻在乎那些數字。
助手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直到灰原哀進入洗手間隔間。
隔間門關上的那一刻,灰原哀彷彿脫力一般,背靠著門,身體緩緩下滑,幾乎跪坐在地。
她趴在馬桶邊,劇烈地乾嘔。
胃在收縮,食道在痙攣,但什麼都吐不出來。這幾天就沒吃什麼東西。能量棒,咖啡。能量棒,咖啡。胃裏空空的,隻有那股酸水和苦水在翻湧。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湧出來的。大滴大滴地滾落,砸在馬桶邊緣,砸在地磚上。她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肩膀劇烈地抖動。
一雙雙眼睛在腦海裡浮現。
年輕的,蒼老的,稚嫩的,恐懼的,麻木的……
他們服下她親手製作的藥物,一個個死在她眼前。
她沒辦法欺騙自己。
她是兇手。
縱然有千種理由,萬種不得已,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他們死於她之手,死於她的藥物之手。她這雙手,調出了奪走他們性命的毒藥。
眼淚從指縫裏滲出來,順著指節往下淌。
她蜷縮在隔間的地上,靠著門板,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不知道過了多久。
敲門聲響起。
“雪莉?”助手的女聲從門外傳來,“五分鐘了。”
灰原哀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
五分鐘了。
她已經脆弱五分鐘了。
她沒有那麼多時間脆弱。她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時間不多了。每一分每一秒都要抓緊。
她站起身,按下沖水鍵,推開門走出去。
助手站在洗手檯邊,看著她通紅的眼眶,臉上沒有任何情緒。不說話,不安慰,不詢問。隻是在確認她還在,她沒事,她還能回去工作。
灰原哀走到洗手檯前,擰開水龍頭。
冷水沖在手上,眼前的水流變成了紅色。
她的手浸在血水裏,那紅色從指縫裏滲出來,順著指節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洗手池裏,暈開成一朵朵猩紅的花。
再一看,卻又好似隻是幻覺。
水依舊是乾淨清澈的水,她的手也不見任何臟汙。
她沉默地盯著水流,看它一會兒變成紅色,一會兒恢復透明,像某種殘忍的遊戲。
良久,她捧起冰涼的水,潑在臉上。
冰冷的水流拍打肌膚,意識彷彿在這種絕望的清醒中被淩遲。清醒是痛的,但她需要這種痛。痛讓她記得自己是誰,記得自己要做什麼。
她關掉水龍頭,抽了幾張紙巾,擦乾手。
然後抬起頭,看向鏡子裏的自己。
那張臉慘白得像紙。眼窩深陷,嘴唇乾裂,眼睛下麵兩團烏青。
那雙眼睛像是失去了光,又像是還燃燒著最後一點闇火。
她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兩秒。
然後轉身,走出洗手間。
走出洗手間,她的腳步一頓。麵前的走廊上,兩個人迎麵走來。科尼亞克依舊是那副打扮,一身黑衣,頭頂帶著兜帽,旁邊的琴酒冷著臉,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態。
看到她,科尼亞克眉頭一挑,那雙猩紅的眼睛裏浮起一絲玩味的笑意。
“哎呀呀。”
他拖長了尾音,幾步走到她麵前,微微彎下腰,湊近了盯著她的臉。那雙眼睛從左掃到右,又從右掃到左,像是在欣賞什麼稀罕物件。
“親愛的雪莉,”他的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調侃,“幾天不見,怎麼憔悴成這樣了?”
他伸出手,指尖虛虛地點了點她的眼窩。
“瞧瞧這黑眼圈。嘖嘖嘖,比琴酒的都要濃了。”
琴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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