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綠珠心臟猛地一揪，似隱隱猜到了什麼。
果然下一瞬就聽靈芝低聲說道：“甘姨娘被燒傷了，臉，也毀容了……”
沈綠珠微微用力抓住了圈椅的扶手：“當時二爺和世子爺在屋裏歇息，難道屋裏屋外沒有丫環小廝守著麼？怎麼好端端的會走水？”
“當時天太冷了，丫環小廝偷了懶躲到偏房烤火去了，二爺和世子爺也睡得沉……”靈芝努力回憶著，
“後來國公爺大發雷霆，命人去查，查了很久說是炭盆的火星濺了出來，把掛著的帷幔點著了，天乾物燥的，火勢蔓延得太快了……”
“甘姨孃的傷治了好久才痊癒，可是臉上的疤卻治不了，從那之後，甘姨娘再也沒有出去見過客，外邊慢慢地，傳出好多風言風語，說燕國公府有害人的妖怪，那個害人的妖怪就是甘姨娘……”
“二爺因此被連累，說他是妖怪生的孩子，難怪從小總是病懨懨的……”
“第二年，甘姨娘就說要去莊子養病，如此一來，二爺和世子爺就沒人照顧了，甘姨娘說她去莊子養病也要不了那麼人伺候，就把她院子裏的人分到二爺和世子爺院裏。
“我和銀鈴妹妹，就這樣去了肆陽院。”
原來甘姨孃的臉，是這樣被毀的。
沈綠珠倒抽一口涼氣，心臟被緊緊提了起來：“那個銀鈴，又是怎麼回事？”
甘姨娘把自己院裏的分到趙然和趙烈的院子，本意應該是想保護趙然和趙烈兩兄弟。
靈芝有幾分後怕地搖著頭：“世子夫人，我求求您，我答應過世子爺，要把這事帶到棺材去的……”
她不敢背叛舊主，更怕的是，被世子爺知道是她出賣了他，世子爺不會放過她的！
往事如惡鬼，不僅纏住她，也纏住了趙烈的過去。
“雖然世子如今已經不是你的主子，但是你能記住他的話，是個忠僕，很好！”
沈綠珠慢慢抬起眼眸，紅唇微啟，“但我不是別人，我是世子明媒正娶的夫人，將來要與世子相伴一生，你還有什麼話不可以告訴我？”
言下之意，她於趙烈而言，不是外人。
沈綠珠頓了頓，許下一個承諾，“有我在，我不會讓任何人找你麻煩，更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今日之後，出了這個門，你沒見過我，我也沒見過你！”
靈芝是個聰明人，不會聽不懂沈綠珠的提醒。
靈芝咬了咬唇，直到現在纔敢抬頭看沈綠珠——
一年前，她離開燕國公府的時候，那時世子爺還沒娶妻，那時她一度以為世子爺會娶宋懷玉宋小姐；
後來等她再回到燕州城時，才聽說世子爺娶妻了，娶的還是聞名天下的美人，素有揚州雙姝美名的沈大小姐，沈綠珠。
她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其實是替世子爺感到高興的。
世子爺那樣肆意風流的人，什麼東西都想要最好的，娶妻也要娶最美的。
可是，眼前的世子夫人，真的可以相信麼？
世子爺在燕國公府已經很艱難了。
靈芝眼眸閃著淚光，又看了沈綠珠一眼，才慢慢低下頭去：“我有個問題，想問世子夫人……”
沈綠珠忍了忍：“你說！”
靈芝絞著手指復抬起頭，居然問了沈綠珠一個無關要緊、也很平常的問題：
“世子爺最喜歡吃的三道菜是什麼？”
傲雪和淩霜站在一側聽見了，一時你看我我看你：……？？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沈綠珠都被她搞得快沒耐心了，微怒：“他什麼不喜歡吃？餓的時候能吃下一頭牛！”
靈芝挺了挺脊背，堅持：“請世子夫人告訴我！”
沈綠珠胸口起伏了一下，咬牙把話扔出去：“燒鵝、炙羊、炙鹿！”
說完，沈綠珠終於回過神來了，眼睛一眯：“你試探我？！”
靈芝心裏如石頭落地：“請世子夫人息怒！”
她是耍了點小聰明，但她隻是想試探一下世子夫人是不是有把世子爺放心上，世子夫人是不是值得信任？
難怪甘姨娘會把這麼個丫環分到肆陽院。
“我耐心有限，”沈綠珠眉頭擰得更緊了些，雖不與她計較，但聲音更冷了些，“不要再跟我打啞謎，我隻想知道，世子與你說的那個銀鈴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世子爺搬出甘姨娘院子，搬回肆陽院那年，才十歲，”靈芝慢慢說道，
“那會兒我十三歲，銀鈴十二歲，
“本來甘姨娘一走，我們兩個小丫頭是要分到別處當差的，是甘姨娘看世子爺孤零零的，身邊隻有大胖小蜂兩個玩伴，怕大胖小蜂粗枝大條照顧不好世子爺，便讓我和銀鈴一起去肆陽院，這樣，世子爺身邊就能多幾個同齡人說說話……”
在她慢慢響起的聲音裡，陳年往事化作一幅畫卷，在沈綠珠眼前慢慢鋪陳開來——
煙霞軒正堂裡，
甘姨娘矇著麵紗坐在椅子裏，正拉著趙然的手叮囑：“姨娘那邊你不用擔心，倒是你和世子，將來在府中萬事小心，尤其是小心側夫人……”
那場大火，差點奪去兩個孩子的命，雖然最後查出來是意外，但甘姨娘心裏的疑慮就沒消失過。
趙然那會兒已經十五歲少年郎了，他溫潤知禮懂事，知道姨娘離開是迫不得已，他心裏雖不捨，但仍強忍著說：“姨娘放心，我曉得的。”
甘姨娘嘆了一口氣，看向站在一旁的趙烈。
那會兒趙烈才十歲，她摸了摸趙烈的頭：“姨娘隻能護你到這裏了，今後要靠你自己，記得有事多找你二哥和泉叔商量，要聽二哥和泉叔的話。”
小小少年郎眼睛都紅了，但還是強忍著沒說要姨娘留下來，隻乖巧地點了點頭：“嗯！”
次日甘姨娘離府，趙烈搬回肆陽院，靈芝和銀鈴她們也跟著去了肆陽院服侍。
那會兒泉叔幫趙烈打理著肆陽院的一切，但他始終是個太監，有時候沒那麼周到。
才十歲的趙烈，沒了娘親，如今甘姨娘也離開了，小小的少年郎心裏恨極了辛側夫人，也怕極了那個蛇蠍女人。
因為所有人都跟他說要小心辛側夫人，她會要了他的命！
他一個人住在寬大的肆陽院，就像一隻被母狼遺棄的小狼崽，內心不安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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