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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子滾落的小巷裡,周格格靜默地站著。
一刻鐘前,她幾乎是在發現崔至臻失蹤的第一時間奔去前院告訴春桃,那時掌櫃就在櫃檯後,聞言嚇得腿軟跪倒在地,周格格顧不上他,牽著大壯就要出門去尋,可惜她個子小跑得不夠快,老秀才一把拉住她,渾濁的老眼瞪圓:“你乾什麼去?”
周格格一邊掙紮一邊焦急道:“我去找娘子啊!”
老秀才常年寫字,手上還是有些力氣在,拎周格格像拎小雞崽,強拖著她擠到牆根,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斥道:“你個小丫頭跟著瞎摻和什麼!那位大人位高權重,他自會去找的,你不要添亂。”
格格急得原地跳腳:“可是娘子不見之前與我在一起,說不定要找我問線索……”
話冇說完,老秀才忙捂住她的嘴,噓噓讓她噤聲:“莫要胡說,你命不想要了?聽好了,等會兒有人來問,你就說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冇看見,娘子失蹤時你不在場,把自己擇出去,千萬彆扯上關係啊。”
“老秀才,你……”周格格手上泄了力,怔怔看著他。
“你聽話啊。那些地方的人和事,太複雜,太險惡,不是你我能掌控,這其中的恩怨情仇、利益糾葛,你隻應記得明哲保身,綁匪能殺娘子,亦能殺你。格格,我這一生冇有什麼可以保全的,隻望你平安。”
周格格眼中湧出淚花,哽咽道:“可是娘子人那麼好,她還給大壯買骨頭吃……”
老秀纔將她摟進懷裡,安撫她的後背:“他們跑不了多遠,街巷密集,各處城門都有士兵把守,錢塘就這麼大,興許晚上娘子就尋回來了。”
他細細囑咐的期間,春桃人已經到了錢塘衙門,等李昀的快馬停在瑞林客棧前,韁繩收緊,周格格在尖銳的嘶鳴聲中回神,映入眼簾是高高揚起的前蹄,馬劇烈奔跑後撥出的熱氣噴灑在她臉上,熏紅她的眼眶。馬蹄落地,馬上人躍下,興許是周格格太過緊張的錯覺,那人站立的身影微微晃動,塵土散去,他向她走來。
除了他們入住那日在大堂,這是周格格第二回與這位人物麵對麵。李昀抬手蹭掉臉上的汗水,周格格恍惚間覺得那一巴掌要落在她身上,以為挨一頓打都是輕的,卻隻聽他道:“你怎麼還在這兒?”
與江南格格不入的京腔,和他人一樣渾厚敦肅,高大的影子像一座山壓在周格格肩上,沉得她抬不起頭。
李昀見周格格冇反應,嗤笑一聲,甚至為了配合她的身高略微彎下身子,再說話已含怒意:“我家娘子跟你在一起的時候丟的,你不出去找找?”
老秀才拽著周格格的領子將她往身後藏,點頭哈腰:“她年紀小什麼都不懂,彆再給您添麻煩。我去找,我去找……”
李昀閉了閉眼睛,耐心耗儘,瞥見地上蹲著的大壯,拽下掛在它脖子上的荷包,綿軟的錦緞揉在手心,他的心像被人猛踢了一腳,呼呼地漏風,很久冇嚐到這樣慌張的滋味。本是一次簡單的南巡,何由修好了堤壩,夏季西湖不再氾濫,崔至臻喜歡南方的食物,她在京都拘謹,正好帶她來看看,順路辦了北境走私的案子,怎麼還把人弄丟了……吞嚥時嚐到喉間辛甜的血味。
“何晝。”
先帝教他喜怒不形於色,為帝者不輕示其情也,李昀便很少向外展露自己的情緒,喜怒哀樂,均無蹤跡。此時此刻,他在壓抑自己的聲音,李昀從未有過的暴怒,甚至想問為什麼這些人還能好端端地站在這裡?看著跪成一片的人,他們默默地低著頭。
荷包摔在何晝肩上,“錢塘府有獵犬,你拿著這個……”
“封鎖東西南北的城門,馭馬車者具一一盤問檢視,不可遺漏。若是日落前找不到,”李昀頓了頓,何晝就趁這停頓的間隙稍稍掀起眼簾,視線掃過他微顫的眉峰,帝王的手抬起又落下,讓何晝的心思越來越沉。何晝原以為失蹤的那位是聖人在南下途中收的新娘娘,或是京中哪家望族嬌養的女兒,前者的可能性更大。現在看來是他猜錯了,李昀對娘子的重視程度遠超過了他的想象。
那日在昏暗樓梯上,拽住威儀衣角的小手牽出她袖口金線繡製的海水江崖花紋,何晝的父親久居官場,他也耳濡目染,知曉皇家繡娘一針一線描繪的海水江崖是何含義。銀針隱冇在華貴錦繡,再從另一側穿出,把帝王的鋒芒和野心繪在衣中,將萬裡江山穿在身上。
聖人留何人在身旁,無非兩樣,一種是看中其牽扯的利益,另一種是原始的情愛。像李昀這樣的人,事事要求極致,最不可能將感情與利益混雜在一起。高處不勝寒,純粹對他尤為珍貴。何晝不由得幻想起李昀對那位小娘子的心意,呼之慾出的答案讓他汗毛直立,是……愛嗎?冰冷如聖人,原來也會愛一個人嗎。
“若是日落前找不到,你領兵馬去城外尋。”
李昀身邊幾乎所有的親衛都被撥去尋找,衙門也派出大量人馬,距離日落還有一個時辰,他們需在這短短的一個時辰內將錢塘翻個底兒朝天。
周格格站在窄巷口,衣領被抓在老秀才手中,牢牢勒住她的喉嚨,她幾次想開口叫“大人”,都被卡得說不出話,隻得看著那位大人孤零零地越走越深,手裡還捏著娘子驚惶時掉落的橘子。
大人如高山一般偉岸,周格格偶爾見到過他與崔娘子相處的情形,她不懂男女之愛,隻覺那些場景看得叫人心裡發酸。民間流傳的愛情故事許多以悲劇結尾,許仙與白娘子,梁山伯與祝英台,她在客棧過了數年,也算看過千帆,有情無情,都被黃土中轉動的車輪輾了個乾淨,所以格格這個人看愛情的目光是悲哀的,儘管她冇有經曆過,但早早做下了悲傷的預判。
可她看著大人如山偉岸的背影緩緩彎了下去,眼中還是蓄滿了淚水,不知是為生死未卜的至臻,還是為又一對失散的戀人。
老秀才捂住格格的眼睛,摸到一手潮濕,泄力道:“吾等不得見位尊權重者之悲愴也,此乃不敬。格格,彆看了。”
李昀的愛怒嗔癡皆是**,巷內陰涼,他極力趕來,可崔至臻停留過的氣息早已消失不見,他分不清是心臟還是腹腔的疼痛,隻覺得身體痛作一團。李昀北征時曾被利箭刺穿肩膀,因他是君王,無數刀槍劍戟蜂擁而至,腹背受敵,尚能撐過一場戰役,鮮血浸透鎧甲,他也能帶戰士們凱旋,是極能忍痛的緣故。肉身的折磨能憑藉心裡的一根弦撐著,可若絃斷了呢?
傷口可以忍受,可他無力招架這種五臟六腑擰在一起的感覺,上蒼若讓他崩潰,一定是以這種從內部剜割他血肉的方式,這才叫痛徹心扉。
李昀的手撐在磚石上,他像一座大山驟然崩塌,兩側的牆壁似漸漸朝他收攏,壓得他無法呼吸。
周格格甩開老秀才,抹乾淚跑到李昀身旁跪下,伏在地上顫聲道:“大人,我對不住崔娘子和您,是我把娘子弄丟了……您罰我吧,我甘願受罰。”
格格全然明白老秀才的顧慮,但她同時可以肯定的是,悶聲做縮頭烏龜,她會後悔一輩子。
李昀重重地喘息片刻,纔有力氣扶著牆站起來,好似剛纔的失態並冇有發生,繞過周格格向外走去,烏皮靴踩過鬆落磚塊擠出的泥水濺在她手背上,“你是個孩子,我不能怪你什麼,等至臻回來,還請你多同她說說話。”李昀聲音平靜如一潭死水,“她從小身邊的人不多,但似乎很喜歡你。”
一直到李昀消失在巷口,周格格還跪在原地,老秀纔去拉她,看見她失神地淚流滿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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