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懿饒了這幾人後，釋出安民告示。
“凡是曹爽的門人舊部，一律免死；有官職的，可以官復原職；軍民百姓，各安其業。”
恩威並重，一時間，鄴城內外倒是安分了不少。
何晏、鄧颺二人難逃一死，完全應驗了當初神算管輅所言的“鬼幽”“鬼躁”之說，應驗了兩人必遭橫禍的預言。
回到鄴城的天子曹芳，加封司馬懿為丞相，賜“九錫”。
所謂的“九錫”，就是九種最高的禮器，通常是權臣篡位前的最後一步。
司馬懿假意堅決推辭，不肯接受。
曹芳不準他推辭，並讓他和兩個兒子司馬師、司馬昭共同管理國家大事。
司馬懿成功挾天子以令諸侯，將天子曹芳控製在自己手中。
然而權力到手的司馬懿，疑心病又犯了。
司馬懿對司馬師說道：“曹爽全家雖然被誅族，但征西將軍夏侯玄，現在鎮守許昌，他是曹爽的表親，倘若他知道曹爽被誅殺，必定會起兵造反，這個人可不好對付，必須把他弄回來。”
“父親，那接下來應該怎麼做？”司馬師問道。
司馬懿想了想，輕聲道：“這個簡單，我等效仿呂後殺韓信的方式，引夏侯玄入京即可。”
於是，他立刻以皇帝名義下詔，調遠在許昌的夏侯玄回鄴城議事。
夏侯玄是夏侯霸的叔叔，他在許昌城中，一聽到這個訊息，頓時大驚失色。
“好一個司馬懿，這分明是調虎離山，要對我們叔侄倆下手，以絕後患啊！”
緊接著，夏侯霸索性心一橫，帶著自己麾下三千兵馬，直接起兵造反。
鎮守陳留城的郝昭，聽聞夏侯霸造反，立刻帶兵前來鎮壓。
兩軍對陣，郝昭在三軍前破口大罵：“夏侯霸，你也是大魏皇親，天子哪裏虧待你了？竟敢起兵造反，真是好大的膽子！”
夏侯霸怒喝一聲，高聲罵了回去：“郝昭，我伯父夏侯惇、父親夏侯淵為大魏立下多少功勞？他司馬懿算個什麼東西？殺光我侄兒曹爽全族不說，又來算計我夏侯家！”
“依我看，他早晚要篡位，我起兵是為了討伐國賊，算什麼造反？”
郝昭大怒，挺起長槍便刺向夏侯霸。
夏侯霸揮刀迎戰，不到十個回合，郝昭佯裝敗退，掉頭便逃。
夏侯霸拍馬便追，然而剛追出去沒多遠，忽然見到自己身後的軍隊一陣大亂，喊殺聲四起。
原來司馬懿早就派陳泰帶著另一路兵馬，悄悄包抄了他的後路。
夏侯霸心裏“咯噔”一下，知道中計了，急忙想回撤，卻發現自己已經陷入前後夾擊的困境當中。
麵對郝昭與陳泰的兩麵夾擊，夏侯霸折兵大半，大敗而逃，一直逃往洛陽邊境。
與此同時，蜀軍的斥候，早已將夏侯霸逃到洛陽邊境的訊息，報告給了將軍薑維。
薑維起初有些不敢相信，畢竟夏侯家可是魏國天子的嫡係，乃名門望族，那夏侯霸怎能說反就反？還一直逃到洛陽投誠。
說實話，薑維有些不敢相信。
此時的薑維多留了個心眼，沒有立刻放人，而是派出親信打聽，務必查清事情的真假。
一日後，親信回報，情況屬實，夏侯霸確實是走投無路來投奔的。
薑維這才放下心，親自來到城門迎接夏侯霸。
“夏侯將軍，我家丞相等候你多時了，快請！”
所謂英雄惜英雄，薑維見到夏侯霸後，連忙引他麵見諸葛亮。
夏侯霸入城見到諸葛亮後，撲通一下就拜了下去。
“末將見過諸葛丞相。”
抬頭看去，諸葛亮身上裹著厚厚的舊裘，那襲熟悉的素色鶴氅，如今寬大得不再合身，鬆鬆垮垮地套在瘦骨嶙峋的肩骨上。
那張曾經意氣風發的麵容，如今隻剩下刀刻斧鑿般的憔悴，他的雙頰深深凹陷，顴骨顯得異常高聳，麵板更是透著一種缺乏血色的蒼黃，從眼角到額頭的皺紋，如同乾涸的土地，佈滿了龜裂的紋路。
滄桑，黯淡，風燭殘年，英雄遲暮...
唯有用這些詞語，才能形容此時的諸葛亮。
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睛，彷彿兩簇微弱的火焰，在深陷的眼眶中泛著光。
諸葛亮緩步艱難向前，連忙將夏侯霸扶起，勸慰道：“夏侯將軍請起，將軍一路逃亡，九死一生，乃真英雄也！”
聞言，夏侯霸頓時淚流滿麵。
於是，他將這些天遭遇的兵敗與委屈，以及司馬懿如何誅殺曹爽，如何逼反他們夏侯家，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全部訴說出來，負麵的情緒終於得到了發泄。
諸葛亮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夏侯將軍不必傷心，當年商朝的微子離開紂王投奔周朝，反而成就了千古忠義之名，今日將軍能為天下大義，棄暗投明，投奔漢室，這份氣度和氣節，比起古人也毫不遜色啊！”
隨後，諸葛亮吩咐下人擺下宴席，給夏侯霸接風壓驚。
酒過三巡，諸葛亮開始打聽魏國的政事，隻見他放下酒杯，輕聲問道：“夏侯將軍，如今司馬懿父子獨攬魏國大權，依你看，他們下一步會做什麼？”
夏侯霸嘆了口氣，將杯盞中的酒水一飲而盡，旋即道：“不瞞丞相，那司馬老賊現在正忙著產剷除異己，鞏固他自家的權勢，接下來怕是會對大魏天子不利，從而篡權奪位，竊取神器。”
夏侯霸的話，不可謂不重，也足夠直白。
“蜀魏停戰的這幾年，兩國臣民皆休養生息，司馬懿剛剛把持朝政，自顧不暇，一時半會兒還顧不上對丞相動兵，不過...”夏侯霸的話鋒一轉，臉色頓時變得嚴肅起來，“魏國最近出了一個了不得的年輕人，正當年少，若是讓他掌了兵權，怕是會成為蜀漢的心腹之患。”
“哦？”一旁的薑維眉頭一挑，顯然是來了興緻，“不知是哪一位？”
夏侯霸壓低了聲音，說道：“此人在魏國擔任秘書郎一職，官不大，但背景來歷不小...”
“他是潁川長社人，姓鍾，名會，字士季，而他爹就是大名鼎鼎的太傅鍾繇！”
頓了頓，夏侯霸接著說道：“這鐘會，從小就頗有膽識，聽說七歲那年，鍾繇帶著他們兄弟幾個去見先帝文皇帝（曹丕），他的兄長鍾毓那年八歲，見到文皇帝，嚇得渾身發抖，滿頭大汗。”
“先帝覺得有趣，就打趣鍾毓：‘你小子怎麼出那麼多汗？’”
夏侯霸學著當時的情景，繼續說道：“那鍾毓哆嗦著回答道：‘我…我害怕得發抖，心裏慌張，所以汗像水漿一樣冒出來...’”
“先帝又轉頭問旁邊才七歲的小鍾會：‘那你怎麼不出汗呢？’”
夏侯霸說到這裏，眼神裡也流露出一絲佩服，“你們猜這小傢夥怎麼回答的？他鎮定地說：‘我也是害怕得發抖，心裏戰慄，所以嚇得連汗都不敢流出來了！’”
“就這一句話，先帝對鍾會刮目相看，覺得這孩子了不得。”夏侯霸感慨道，“如今鍾會長大了，特別喜歡鑽研兵書戰策，精通謀略，就連司馬懿和蔣濟那樣的老狐狸，都對他的才華驚嘆不已，認為他是難得的奇才...”
說著，夏侯霸將目光投向薑維，正色道：“薑維將軍，此人若得機會，必非池中之物，將來他恐怕會成為將軍的勁敵！”
薑維默默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杯盞的邊緣劃過，眼神深沉。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區區一個鍾會而已，我薑維也不是嚇大的！”薑維輕聲道。
半晌後，薑維又看向諸葛亮道：“丞相，如今司馬懿誅了曹爽三族，現在又對夏侯將軍動手，看來如今的魏國，已經是司馬家權傾朝野了，那小皇帝曹芳怕是成了擺設，魏國內部現在亂得很，此時正是我們出擊的好時機！”
薑維越說越激動，隨即抱拳請命：“洛陽經過這些年的經營，可謂兵馬精壯，糧草富足，臣願為先鋒，出兵河北，攻打鄴城！”
聽到薑維的請戰，諸葛亮消瘦滄桑的麵容依舊古井無波，但他那深邃的眸子深處，竟是泛起了一絲漣漪。
......
此時，襄陽城。
約莫子時前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殿外響起，緊接著就是一陣聲音極低的說話聲。
劉禪本就沒有睡，聽到寢殿外竊竊私語，立刻睜開了眼睛。
他輕輕將枕在自己手臂上的小傢夥挪到軟枕上，為他掖好被角，這才披衣起身，悄然走出寢殿。
門外，黃皓正攔著一名風塵僕僕、滿臉焦急的信使，見天子劉禪出來，兩人連忙跪下。
“發生何事了？”劉禪詢問道。
“陛下，北方八百裡加急，洛陽興漢王與軍情司同時發來密報！”
信使的聲音因為長途奔襲而略顯沙啞，隻見他麵朝劉禪，雙手高高捧起兩個密封的銅管。
劉禪瞳孔微縮，心臟猛地一跳。
他接過銅管，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殼和上麵代表最高急報的火漆印記，再也沒有了任何睡意。
“知道了，下去領賞，好好休息。”
劉禪的聲音平穩，隨即命令信使和黃皓退下。
隨後，他獨自走到書房，輕輕關上門，藉著案頭明亮的燭火，用小刀剔開火漆，抽出裏麵的紙張。
頓時，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內容簡潔，這是諸葛亮的密報。
“陛下，鄴城有變，司馬懿於臘月初八，趁曹爽伴帝祭陵之際，發動政變，控製宮禁、武庫、城門...曹爽及黨羽束手，被誅族。”
“此後魏權盡歸司馬氏，夏侯淵之子夏侯霸起兵來投，司馬懿驟得大權，必然先穩定國內，然讓窺伺南方之心不死，今洛陽已全麵戒備，兵甲枕戈待旦，各軍已整裝待命...”
“我軍是否趁此間隙，對魏國宣戰，唯陛下聖裁！”
“興漢王，諸葛亮拜上。”
劉禪一字一句看完，緩緩將紙張放在案上。
燭火跳躍，將他凝重的麵容映照得半明半暗。
“沒有了歷史上的高平陵之變，卻有了鄴城政變，這歷史，可真是驚人的相似啊！”劉禪輕聲自語，然而他平靜表情中，並沒有太多的意外。
“司馬懿啊司馬懿，你果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此時，劉禪的心頭像是壓上了一塊巨石。
司馬懿這條潛伏多年的毒蛇，終於徹底昂起了頭顱，亮出了淬毒的獠牙。
曹爽固然庸碌該死，但司馬懿的狠辣果決，不禁讓人心生寒意。
更重要的是，蜀國與魏國的平衡被徹底打破了。
鄴城政變，對於蜀國來說，是一個機會。
一個平定中原與河北，一統天下的機會！
此時的魏國被權臣牽製，內憂外患，可謂風雨飄搖，此時正是出兵北上的好時機！
劉禪在書房中來回踱步，腦海中飛速閃過無數念頭。
洛陽的防務，襄陽的備戰，多少兵馬攻中原，各路兵馬武將的配置，各地糧草的調配，朝中可能出現的不同聲音……
總之，這場仗一旦打起來，就是兩國決戰的規模。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已經微微泛起了魚肚白。
劉禪停下腳步，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和決斷。
他回到案前，鋪開紙張，開始書寫命令。
第一道旨意，是給諸葛亮的。
“相父鈞鑒：朕聞鄴城驚變，早有所料。司馬懿既除內患，下一步必圖外功以固權位，然其驟得大權，根基未穩，內部清洗必有餘波……”
“朕請相父穩守洛陽，加固城防，廣布斥候，洞察其動向。可依戰場形勢出兵，必要時可與魏國全麵開戰，開戰後，一切軍事行動，相父可臨機決斷，朕在襄陽，全力支援。”
“另，新式火器及巨型戰船‘破浪艦’，朕已派將領運送至洛陽，或可有用。”
這道旨意，表明瞭劉禪要與魏國全麵開戰的決心。
“戰事一起，天下兵馬相父可隨意調動，全麵壓製魏國攻勢，朕送相父一句話，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
“一旦開戰，那便是滅國之戰，一統天下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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