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初十年,也就是建興七年年底。
魏主曹叡駕崩於鄴城。
曹叡的死比歷史上晚了三年,但也不妨礙他英年早逝。
年幼時的曹叡,曾親眼見到母親被父親曹丕賜死,他的童年是不幸的,要用一生去治癒。
繼位後的他,在二十齣頭的年紀,展現出了驚人的政治手腕,不僅成功壓製了曹真、曹休、司馬懿等輔政大臣,更是牢牢掌握住兵權。
但長期處於平衡朝中各方勢力高壓狀態的他,身心俱疲。
尤其是逃亡鄴城後的他,似是厭倦了戰爭,議和協定達成後,他開始在鄴城大興土木,生活奢靡,擴大後宮,沉迷酒色,甚至喜歡嗑“五石散”,這種過度的享樂,嚴重透支了他的身體,加速了身體的崩潰。
曹叡駕崩後,年僅十歲的曹芳繼位。
曹叡臨終前,指定大將軍曹爽和太尉司馬懿為輔政大臣。
此時的司馬懿六十歲。
而在歷史上,司馬懿在七十歲時,發動高平陵政變,當街弒殺魏主曹髦,徹底架空曹魏政權,這是後話。
魏蜀停戰的第二年,許多蜀國大將也相繼病逝。
其中包括鎮守西涼的五虎上將馬超,身居襄陽的軍師法正,鎮守上庸的五虎上將趙雲,軍師將軍馬良,先帝劉備早期的謀士孫乾、簡雍、伊籍等人。
這些將軍謀士大多都是病逝,與歷史上的情況不同。
當年先帝時期的五虎上將,如今隻剩下張飛一人。
年長的重臣相繼離世,對於蜀漢來說是一大損失,當然新的血脈傳承還在繼續,一些傑出的新人如馬岱、張苞、關興、張嶷、鄧艾、薑維、文欽等逐漸湧現而出。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
轉眼間進入建興八年,以士燮為首的交州郡,在張飛的勸說與震懾下,向劉禪遞交降報。
自此,交州劃為蜀漢勢力。
同年,身在零陵郡的張飛病危。
......
建興八年的夏天來得格外遲,荊南零陵城山水間總縈繞著驅不散的濕冷霧氣,它像一層挽紗,籠罩著這片溫潤的土地。
張飛的帥帳設在零陵郡治泉陵城外的營寨裡,這裏背依山巒,麵朝瀟水,是控製廣州與交州的交通要道。
遠在襄陽城的劉禪,正在襄陽行宮與黃權商議交州歸附之後的安撫與治理問題,突然接到張飛病危的急報時,麵色大變。
書信是張飛麾下的謀士所寫,字跡豪放,信中提到:“…大將軍自去年冬天常常感覺胸痛氣短,近日痰中帶血,臥榻難起,醫者言恐是舊年征戰暗傷併發,兼之嶺南之地瘴氣冷氣入侵所致...”
“大將軍經常時昏時醒,昏時常呼先帝與關將軍,醒時則唸叨陛下與娘娘,將軍怕是命不久矣...”
張星彩見到此信,當場麵色煞白,手中茶盞“哐當”落在地上。
她臨盆剛過半年,身體尚未完全恢復,此刻的她,知道父親病危的訊息,頓覺五雷轟頂,身體更是搖搖欲墜。
劉禪一把扶住她,隻見她渾身都在發抖。
“來人,備車!要最快的馬車!”劉禪的聲音有些發緊,對左右侍衛吼道,“傳令沿途驛站,全力接應,朕與皇後要即刻趕赴零陵城!”
“另外,趕緊叫上皇後的胞妹,我等三人即刻啟程!”
一路上,車馬疾馳,車內劉禪緊緊握著張星彩那雙冰涼的手。
窗外景色飛速倒退,從江漢平原的初綠,到荊南丘陵的蒼茫,再進入零陵地界的奇峰霧鎖,張星彩幾乎一言不發,隻是怔怔地望著車外,淚痕幹了又濕。
劉禪心中也如巨石強壓,難以想像,那個聲音如雷、豹頭環眼的老丈人,如今竟然也走到了白髮遲暮的地步。
或許,躺在床上的張飛,此刻想起了涿郡的桃花,想起了桃園三結義,想起了當陽橋頭的怒吼,想起了陪先帝血戰漢中的孤勇。
一代猛將,難道真要折損在這南國的煙瘴之地?
三日後,劉禪與張星彩抵達零陵城。
城內帥帳之中,藥石的味道揮之不去,此刻曾經驍勇善戰的老將軍,躺在一張簡樸的軍榻上,他的臉頰深深凹陷,膚色蠟黃,唯有一雙環眼,在見到劉禪、張星彩和張瑾雲三人匆匆闖入時,眸子深處驟然爆發出最後一點懾人的精光。
“陛下…星彩…瑾雲...”張飛的聲音嘶啞乾澀,如同破敗的風箱,他掙紮著想坐起身來。
“父親,您別動!”
張星彩最先撲到榻前,握住父親那隻青筋凸起、微微顫抖的糙手,淚水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緩緩滾落而下。
劉禪也是迅速疾步上前,俯身道:“嶽父大人,朕帶星彩和瑾雲來了。”
張飛的目光在兩個女兒的臉上停留了良久,那目光深處有愧疚,有疼惜,更有無盡的不捨。
他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劉禪,嘴唇囁嚅道:“來了好...賢侄...俺老張怕是要去尋大哥…和二哥喝酒了…”
劉禪急聲道:“朕已命人星夜去請最好的太醫,帶了宮中珍藏的老參前來,嶽父大人此次定能逢凶化吉!”
張飛緩緩搖了搖頭,目光陡然變得銳利而清醒,似是迴光返照前的凝聚:“陛下,聽老臣…最後講幾句糊塗話。”
劉禪重重點頭,他握緊了張星彩的手,隨即示意帳內閑雜人等都退下,隻留他們三人守在床榻前。
張飛的氣息短促,卻字字有力:“俺的第一樁心事,就是星彩...和他的妹子瑾雲,俺老張這輩子...最對不住的就是她們姐妹倆,她們的娘親...走得早,俺是個粗人...整年征戰於沙場,沒有照顧好她們...”
“如今,她們都託付於陛下了...”
“不求她們榮華富貴,隻求她們能有個依靠,一輩子...平安喜樂...”
說著,張飛的眼角處流出了兩行渾濁的淚,滾入花白的鬢角。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這是超越愛的庇護。
張星彩與張瑾雲兩人已經泣不成聲,劉禪喉頭哽塞,鄭重道:“嶽父放心,星彩是朕的妻子,朕此生必不負她,至於瑾雲,朕也必視若家人,讓她一輩子平安喜樂。”
聞言,張飛似是鬆了口氣,眼神柔和了一瞬,隨即再次說道:“這第二樁,便是先帝的誌業...”
頓了頓,張飛接著道:“興復漢室,還於舊都...陛下做到了,接下來...便是橫掃**,征服魏國,奪得天下...”
“我們這些老傢夥,怕是等不到了,我們的遺願,需要陛下、苞兒、興兒去完成...”
“別忘了,待天下平定之日,去俺的墓前燒點紙錢...告訴俺...如此俺在九泉之下...便無憾了...”
說著,張飛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張星彩慌忙替他撫胸順氣。
待緩過勁後,張飛死死抓住劉禪的手腕,那力道竟然有幾分駭人:“這第三樁事,便是俺死之後,將俺的屍首...與二哥的葬在一起,俺等兄弟三人早已在桃園立過誓,不求同生,但求共死...”
張飛的話語速快了些,幾乎耗盡了他大半力氣,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眼神開始有些渙散。
“陛下寬容仁厚,像極了先帝...但亂世之中,心腸也要硬...該下殺手時就下殺手,莫要有婦人之仁...”
“老臣...要去見先帝了...臣這一生...精彩絕倫...無憾矣...”
說著,他的話音漸漸低微下去。
“父親!父親!”張星彩淒聲呼喚道。
張飛最後的目光掠過女兒、劉禪,嘴角似乎極其艱難的向上扯動了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像是想起了什麼快意的事。
然後,眸子深處那最後一點光,熄滅了。
那隻緊握著劉禪的手掌緩緩鬆脫,無力地垂落在榻邊。
“父親!”
“嶽父!”
“……”
建興八年夏,漢車騎將軍,西鄉侯張飛,薨於零陵郡中,謚曰“桓侯”。
訊息傳出,天下震動。
……
巴蜀故地,無數曾受張飛恩惠或震懾於其威名的百姓自發祭奠。
荊襄舊部,哭聲不絕。
洛陽城內,諸葛亮得知張飛逝世的訊息,淚如雨下,隨即長嘆道:“翼德去,如折大漢一臂,猛將凋零,亦是天道,季漢氣象,當在年輕人矣!”
“亮也老了,或許,不久的將來,亮便會去黃泉尋你們了……”
昔日先帝時期的重臣,如今隻剩諸葛亮一人,而諸葛亮的大限,也快到了。
零陵的夏日並不炎熱,劉禪為張飛舉行了簡樸而肅穆的軍祭。
靈柩沒有運回成都,而是遵照張飛的遺願,將其葬在關羽的墓旁。
不知是巧合還是什麼,兩人的墓地旁,竟生長著一棵桃樹,一如當年桃花林前,三人結拜的場景。
送葬那日,瀟水嗚咽。
張苞、張紹很快趕到零陵郡,為其披麻戴孝,扶棺而行,他們臉上淚已流乾,隻剩下目光深處的沉鬱。
關興也從江陵快馬趕來,默默走在張苞身側,兩個年輕的身影,扛起了父輩留下的沉重旗幟與無盡哀思。
劉禪站在新墳前,看著“漢故車騎將軍張桓侯翼德之墓”的碑文,心中空落落的。
五虎上將的時代,伴隨著最後一位名將的隕落,徹底落幕。
那個金戈鐵馬、意氣風發的昭烈創業時代,記憶封存於歷史。
……
厚葬了張飛後,從零陵那濕漉漉的環境回到襄陽時,劉禪總覺得心裏空了一塊。
城還是那個城,宮殿也依然巍峨,可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或許是少了張飛那粗豪的笑罵,也或許是一個時代徹底終結。
死者已逝,生者當自強不息。
舊的時代過去,新的時代總會到來。
張星彩一路都沉默寡言,回了宮就大病了一場,太醫說是得了風寒,可劉禪心裏清楚,這是心病。
張瑾雲默默擔起了照顧姐姐的職責,煎藥端水,寸步不離。
劉禪去看她們時,常常看到姐妹倆靠在一起,一個虛弱,一個淚流滿麵,有種相依為命的愴然。
他沒多說什麼,隻是吩咐太醫用最好的藥材,務必讓皇後娘娘身體康健。
幾天後,一道前所未有的詔令從襄陽發出,傳遍蜀漢疆域的每座都城。
“食邑兩千石以上的官員,以及各州郡有實權的重臣、邊軍都督,限期赴襄陽覲見陛下,共商國事。”
接下來的日子,襄陽城徹底沸騰了。
各個渡口的碼頭上,來自益州的樓船、江東的快帆、交州的舟舸,幾乎停滿了漢江水麵。
官道上,涼州的騎兵風塵僕僕,南中的使團帶著異域風采,奔赴而來,來自上庸、新城的守將押送著邊境最新的情報。
襄陽城的館驛內天天爆滿,酒樓的生意好到掌櫃笑歪了嘴,就連街上巡邏的士卒都比平日精神了三分,生怕在各方官員麵前,丟了襄陽的臉麵。
諸葛亮從洛陽連夜兼程趕來,青布馬車緩緩而行,隻帶了少量的護衛,低調入城,但誰也無法忽視這位丞相大人的到來。
蔣琬從成都帶來了堆積如山的戶籍、田畝冊簿,人還沒到,幾十輛裝有書冊的大車先到了。
費禕從江東順流而上,風塵僕僕而至,他的身形清瘦了些,但眼神裡寧折不彎的銳氣掩藏不住。
黃權從淮南前線趕回,馬岱、張苞、關興等這些年輕將領,更是早早來到襄陽城待命,薑維、鄧艾等年輕一輩的將才,也是奉命緩緩抵達。
整個襄陽城,彷彿成了蜀漢的心臟,強有力的搏動,讓無數血液充斥著四肢百骸。
…………
朝會那日,天還沒亮,新建的顯德殿外已是燈火通明。
甲士執戟,紋絲不動。
文武官員按品級排成長隊,鴉雀無聲,隻有官袍摩擦的窸窣和偶爾壓抑的咳嗽。
“咚——”
景陽鐘敲響,在大殿中響起。
沉重的殿門緩緩開啟,司禮官高亢的聲音穿透晨霧,大喊道:“百官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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