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 章 世交常家------------------------------------------。,城牆依著山勢起伏,在夕陽餘暉下泛著冷硬的鐵灰色。昭義軍節度使的旌旗在城頭迎風舒捲,旗下持戟而立士卒的身影,被落日拉得老長。。守門軍校顯然已得吩咐,並未多問,查驗後即行禮放行,還派了一小隊軍士在前引路。,占了半條長街。朱門高聳,石獅威嚴。眾人下車馬時,門內已快步迎出一行人。,方麵闊口,蓄著短髯,身穿赭色圓領常服,外罩玄色披風,步履沉穩,顧盼間自有威儀,正是昭義軍節度使常思。他身後隨著幾名屬官與家眷,一位年歲相仿、眉眼溫婉的婦人立在稍前,乃是常思夫人王氏。“永德一路辛苦!”常思聲音洪亮,上前一把握住張永德的手,目光已迅疾掃過郭華與郭宗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旋即化為醇和的笑意,“這三位是……”“常世叔。”張永德躬身行禮,側身引見,“這位是內人郭芝、這位是郭公三女,郭華、這是郭公長孫,宜哥兒。”又對郭華二人道:“娘子,三娘子,宜哥兒,這位便是潞帥常公,與泰山有通家之好,泰山常以‘姑父’相稱。”,姿態恭謹:“侄女郭華、郭芝,見過常世叔。”,執禮甚恭:“孫兒郭宗誼,拜見常叔公。”他特意用了“孫兒”自稱,既是依輩分,亦是點明與郭威的血脈之親。,上前虛扶起郭華,又伸手摸了摸郭宗誼的發頂,歎道:“竟是文仲的後人……好,好。上次見文仲,還是多年前在太原,那時宜哥兒尚在繈褓之中吧?”他仔細端詳郭宗誼,目光溫和卻隱含審視,“轉眼已這般大了,你祖父可安好?你父親又如何?”“勞叔公掛念,祖父與父親皆安。”郭宗誼答得沉穩,雖然他有半年冇見過兩人了,但這種問答嘛,都是意思意思。,目光轉向郭華,在她素淨的衣裙上停留一瞬,聲音放軟了些:“三娘子的事……我亦有耳聞。逝者已矣,你需節哀,保重自身。”,低聲道:“謝叔父關懷。”,親切地拉住郭華的手:“一路車馬勞頓,快進府歇著。都是自家人,不必拘那些虛禮。”又對郭宗誼慈和笑道:“宜哥兒怕是餓了吧?廚下備了熱騰騰的湯餅,先用了暖暖身子。”。府內庭宇深深,燈火通明,仆役往來悄然而有序。
常思邊走邊對張永德道:“朝廷所賜生辰禮,我已著人恭敬收入庫中,謝恩的奏表也已草擬,明日你過目便可。今夜在府中設宴,一則為欽使接風,二則……”他看了眼郭華與郭宗誼,笑意更深,“與故人之子嗣,好生敘敘舊。”
正宴設在節堂。
雖是“家宴”,然節度使的排場氣度不減。堂中設兩列長案,常思與張永德居上首主賓位,麾下主要屬官、將佐分坐左右。郭華與郭宗誼被安排在常思夫人王氏下首的席位,既合女眷孩童之位,又不失禮數。
菜肴是地道的河東風味,多羊肉、黍米、蓧麪,酒則是潞州本地有名的“珍珠紅”,色澤琥珀,入口醇厚綿長。屏風後,樂伎奏著《涼州》、《破陣樂》一類雄渾的曲調,雖不比開封教坊精雅,卻正合此間的尚武之風。
常思舉杯,說了些“皇恩浩蕩”、“奉命唯謹”的場麵話。張永德起身致謝,代朝廷賜下錦緞、金銀器等物。堂上一時觥籌交錯,氣氛和樂。
郭宗誼安靜地坐在席間,小口吃著王氏特意囑咐廚下為他做的羊羹,心思卻大半在觀察。他注意到,常思雖在與張永德應酬,目光卻不時掃過他與郭華。那目光中有長輩的溫和,有對故人之後的感慨,亦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深思。
一個奉旨出京的郭威女婿,帶著郭威的女兒和長孫,突然出現在這離京千裡的潞州,理由隻是“順路祭祖”——這話,常思這等在亂世中摸爬滾打數十年的節帥,會信幾分?
宴至中途,常思忽而放下酒杯,狀似隨意地問道:“三娘子與宜哥兒此番北上,是欲往何處祭掃?”
堂上絲竹聲稍歇。郭華放下竹箸,垂眼恭聲答道:“回叔父,侄女與宜哥兒欲先往晉陽,祭掃曾祖父母衣冠塚。而後再往邢州,尋訪郭家祖塋所在。”
“晉陽……邢州……”常思撚鬚,沉吟道,“晉陽如今是河東節度使劉崇轄下,此人以防禦契丹的名義,選募勇士,招納亡命,修繕兵甲,充實府庫,大肆擴充兵力,以為自保之計。他還停止對朝廷上供財賦,對朝廷詔令也大都拒不奉行,儼然國中之國矣。邢州亦是河北門戶,四戰之地,兵荒馬亂。你二人,一婦一孺,如何去得?”
這話問得在情在理。張永德忙接道:“叔父放心,小侄奉旨辦差,期限還算寬裕。待潞州事了,便護送三娘子與宜哥兒北上,待祭掃完畢,再一同回京覆命。”
“哦?”常思看向張永德,目光深了一分,“永德,你此番出京,攜三娘子與宜哥兒同行之事,楊相、史樞密……可知曉?”
這話問得直白了些。張永德神色不變,笑容依舊:“驛券上是批了的。郭公是家嶽,三娘子與宜哥兒回鄉儘孝,亦是人之常情。楊相、史樞密皆是通情達理之人,並未為難。”
“通情達理……”常思將這四字在唇齒間回味一遍,忽而朗聲一笑,舉杯道,“說得是,儘孝乃人倫大義,天地可鑒。來,滿飲此杯,願三娘子與宜哥兒此行一路坦途,心想事成。”
眾人皆舉杯附和。堂上氣氛重歸熱鬨,絲竹再起。
但郭宗誼捕捉到,常思放下酒杯的刹那,與坐在他左下首一位文士模樣的屬官,極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迅疾如電,含義難明,卻絕非全然的輕鬆。
正宴散後,常思邀張永德至書房“品茶醒酒”。
郭華與郭宗誼則由王氏陪著,到後院一處陳設雅緻、地龍燒得暖融融的暖閣說話。閣中熏著淡淡的蘇合香,驅散了深秋的寒意。王氏拉著郭華的手,細細問起開封郭府的近況,問張氏的身體,問郭榮妻兒。郭華一一答了,言辭謹慎,隻挑平安喜樂的家常話說。
王氏聽罷,輕輕歎息:“你父親……是個重情重義之人。早年他在太原時,常來府中,與你常叔父抵足而談,暢論天下,每每至深夜。後來天下紛擾,各奔前程,見麵的機會便少了。”她目光轉向安靜坐在一旁的郭宗誼,眼中滿是慈愛,“宜哥兒的眉眼,依稀有你父親當年的影子。沉靜穩重,是個有主意的孩子。”
郭宗誼微微欠身:“叔婆過譽了。”
“並非過譽。”王氏聲音溫和,卻帶著洞悉世情的瞭然,“你常叔父方纔席間還私下與我言,宜哥兒這孩兒,眼神透徹,不似尋常十歲孩童,倒像是……心裡揣著事,見過風浪的。”
郭華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顫。
王氏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溫言道:“莫慌。你常叔父與郭公,是過命的交情,更是通家之好。郭公少時失怙,曾由你叔祖母(常思之母)撫養數年,這份情義,非同一般。你們既然到了潞州,便如同回了家。有何難處,不必見外,隻管說來。”
這番話,說得懇切誠摯。郭華心頭一酸,連日來緊繃的心絃,彷彿被這溫暖的話語輕輕撥動,眼眶又有些發熱。這次,不全然是悲傷,更多是一種壓抑太久後,驟然覓得一絲依靠的酸楚與釋然。
“叔母……”她聲音微哽,“侄女隻是……隻是心裡有些怕……”
“怕什麼?”王氏握住她的手,力道平穩而堅定,“怕這世道艱險?怕前路茫茫?三娘子,你需記得,你父親是郭威,你叔父是常思。隻要你們在這潞州地界,便無人能越得過他們,動你們分毫。”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帶著一方節帥夫人特有的底氣。郭華抬頭,望著王氏溫和而篤定的眼睛,心中那懸了多日、晃晃盪蕩的重石,似乎終於往下,落穩了一寸。
哪怕,隻是一寸的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