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 章 世交常家(續)------------------------------------------,氣氛與暖閣迥異。,隻留張永德與那位席間遞過眼色的文士——姓李,是常思倚重的心腹幕僚。“永德,”常思不再繞彎,開門見山,“此處並無六耳。你老實告訴我,文仲讓三娘子和宜哥兒隨你出京,究竟是何打算?”:“叔父明鑒,此番真是宜哥兒自己的主意。這孩子心重,又極孝,夢見曾祖父母墳塋荒涼,執意要回鄉祭掃。家嶽母憐他孝心,便準了。小侄正好奉旨來潞州,順路護送,彼此有個照應。”“順路?”常思目光如炬,盯住他,“從開封到潞州,再折向晉陽,複往邢州,最後回開封——這路線兜了多大一個圈子,你當我不明地理?永德,你我是至親,休拿場麵話搪塞。”。他雖為郭威女婿,但在常思這等鎮守一方、功勳卓著的老帥麵前,終究是晚輩。且常思與郭威淵源之深,情誼之厚,更非他可比。“叔父恕罪。”張永德斟酌著詞句,“小侄不敢虛言。出京確是宜哥兒之意。但……不瞞叔父,小侄離京前,亦覺京中氣氛……頗不尋常。楊、史二位,跋扈日甚。陛下……陛下心思,愈發難測。郭公坐鎮鄴都,威望著於河北,難免……樹大招風。三娘子與宜哥兒此時暫離京城,或許……並非壞事。”,但常思何等人物,豈能聽不明白。書房內一時靜默,隻餘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襯得四周愈發寂靜。,常思緩緩踱至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緩緩道:“文仲手握重兵,朝廷有猜忌之心,是必然。然……”他頓了一頓,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然若朝廷真欲對郭家不利,豈會輕易放家眷離京?楊邠、史弘肇批這驛券,是示好以安其心,還是……另有圖謀?”,讓張永德脊背驀地竄上一股寒意。“叔父的意思是……”“我冇什麼意思。”常思轉過身,目光沉靜如古井,“我隻是覺得,這開封的天,怕是要變了。”,直視張永德,一字一句道:“永德,你回京之後,若有機會,替我帶句話給文仲。”“叔父請講,小侄必定帶到。”“你就說——”常思聲音平穩,卻蘊含著千鈞之力,“潞州有糧,有兵,有我常思。若朝廷猜忌,天下藩鎮亦不是瞎子,我常思願第一個帶頭上表向皇帝陳情。”
就算是常思這樣的老藩鎮,猜測的朝中最壞情況,也隻是皇帝會猜忌郭威,派天使去做鄴都一些小動作。
誰也不會想到,劉承佑的膽子會那般大。
張永德長揖到地:“小侄……代家嶽,拜謝叔父!”
“不必言謝。”常思上前扶起他,臉上重現長輩的溫和,“我與文仲,少小相識,肝膽相照。這些話,本不必說。但你既來了,話帶到了,他便知道。”
他拍了拍張永德的肩,轉而道:“三娘子和宜哥兒,既來了,便多住幾日,不必急於趕路。晉陽那邊,我派得力之人先行一步,打點妥當。邢州……如今是劉詞鎮守,此人處事謹慎,與我倒有幾分香火情。我修書一封,你們帶去,行事會方便許多。”
“謝叔父周全!”
“去吧。”常思擺擺手,在張永德退出書房前,又補充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告訴三娘子,既已出京,便放寬心。天塌下來,自有高個子去頂。郭威的女兒和孫子,在我常思這裡,斷無人敢欺。”
是夜,郭宗誼與郭華宿於節度使府東廂。
廂房寬敞潔淨,陳設簡樸卻舒適。床榻鋪著厚厚的茵褥,熏籠裡炭火正紅,驅散了太行深秋的寒涼。郭華坐在鏡前,解散了髮髻,用木梳一下一下緩緩梳理著長髮。銅鏡模糊地映出她蒼白的臉,和身後榻上似乎已然安睡的郭宗誼。
“宜哥兒,”她忽然輕聲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你覺得……你常叔公,是個怎樣的人?”
郭宗誼睜開眼,望著帳頂繁複的承塵花紋。靜默片刻,他答道:“是個明白人,也是個重情義的人。”
“明白人?”
“嗯。”郭宗誼側過身,麵向郭華的方向,“他看出我們出京並非單純祭祖,但他不問。他給四姑父的那句話,是給我們的護身符。”
“哪句話?”郭華梳髮的手停了下來。
“天塌下來,自有高個子去頂。郭威的女兒和孫子,在我常思這裡,斷無人敢欺。”郭宗誼一字不差地複述,孩童的聲音在靜謐中顯得異常清晰。
“姑姑,”郭宗誼輕聲打斷她,聲音裡帶著孩童特有的、將睡未睡的含糊,“常叔公是可信之人。有他這句話,我們北上之路,會安穩許多。”
是啊,安穩許多。郭華放下木梳,走到榻邊坐下,替郭宗誼掖了掖被角。燭光柔和,映著孩子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他閉著眼,呼吸平穩,彷彿已然熟睡。
但郭華知道,他並未真的入睡。這孩子心裡藏了太多事,多到讓那稚嫩的肩膀顯得不堪重負。
“宜哥兒,”她俯身,極輕極輕地說,彷彿是說給黑暗聽,“等祭掃完了,咱們就回去。到時候……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郭宗誼冇有迴應。
就在郭華以為他真的睡了,準備吹熄燈燭時,卻聽到他極細微、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從被褥間傳來:
“嗯。等塵埃落定,就回去。”
郭華冇有聽懂,隻是傾身,在孩子光潔的額頭上,落下輕柔如羽的一吻,然後吹熄了燭火。
黑暗籠罩下來。郭宗誼在黑暗中睜著眼,望著帳頂模糊的輪廓。
窗外,傳來潞州城悠長的打更聲——兩更天了。
潞州的夜,安寧而深沉。靜得能聽見遠山隱約的風嘯,能聽見時間如同丹水般無聲流淌,能聽見命運那輛巨大的、無可阻擋的馬車,正沿著既定的軌道,轟隆隆地,碾向無人可以預知的未來。
而他,正躺在這輛馬車的某個角落裡,緊緊握著一管冰涼的玉笛,試圖從那震耳欲聾的車輪聲中,分辨出一絲微弱的、或許能改變方向的異響。
哪怕,隻尋得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