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逃離之路------------------------------------------,十月二十七,羊腸阪道。,車隊在阪道入口卸了車轅,換作騾馬與肩挑。郭華戴著帷帽,披了件灰鼠鬥篷,騎在一匹溫馴的母騾上。郭宗誼被張永德抱上馬背,坐在他身前。“抓緊了。”張永德低聲道,一抖韁繩。。道如其名,窄如羊腸,最寬處不過丈餘,窄處僅容一馬貼壁而過。一側是刀劈斧削的千仞絕壁,另一側是雲霧繚繞的萬丈深穀。穀底的水聲因高遠而化作沉悶的轟響,彷彿大地深處有巨獸喘息。,前人鑿出的踏腳石窩已被磨得溜滑,記錄著無數商旅、軍卒、流民曾經在此的掙紮與生死。郭宗誼伏在馬頸上,聽著馬蹄鐵叩擊石道的脆響,每一聲都像敲在緊繃的心絃上。山風從深穀倒捲上來,帶著深秋刺骨的寒意,吹得人衣袍獵獵作響。,來路已隱冇在群山與晨霧之中,再也看不見河內縣那片平坦的原野。隻有層層疊疊、鐵灰色的山巒,沉默地矗立在天地之間。“怕麼?”張永德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比起史書記載中那個血濺開封的冬天,眼前這險峻的山道,反而顯得真實而可把握。他隻是忽然想,曆史上那個真正的郭宗誼,十歲便夭折的孩子,可曾見過這般巍峨的天地?恐怕冇有。那孩子的一生,都困在開封那座華美的囚籠裡。,一個千年後的孤魂,卻騎在馬上,走在乾祐三年的羊腸阪上。命運之荒誕,莫過於此。,在絕壁上投出長短錯落的影子。隊伍行進極慢,前頭有腳伕滑了一跤,挑子裡準備祭祖的香燭紙馬滾落,人也險些墜入深穀。郭華在騾背上低低驚呼,帷帽下的臉色想必白了。“當心!”張永德喝道,隨即又溫聲寬慰,“這段最險,過去便好了。”,又行二三裡,山勢稍緩,前方兩山夾峙處,現出一座關隘的雄渾輪廓——天井關到了。,雉堞如鋸齒般咬向天空。關前有道天然深塹,形如巨井,故得“天井”之名。此時日頭西斜,昏黃的餘暉灑在關門“天井”兩個斑駁的隸書大字上,竟有幾分蒼涼的悲壯。,目光在“郭威孫”三字上停頓片刻,又深深看了張永德一眼,終究揮手放行。,郭宗誼仰頭望去。關牆極高,牆頭枯草在朔風中瑟縮。他忽然想到,千年前長平之戰前後,秦軍鐵騎是否也曾經過此關?那四十萬趙卒的亡魂,是否仍在這太行山的雲霧與寒風間飄蕩不散?
“過了此關,便是澤州。”張永德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今晚宿高平。”
高平驛在縣城西郊,傍著一條名叫丹水的河流。
抵達驛館時,落日最後的餘暉正從西邊山脊褪去,天空殘留著一抹暗紅的霞影。驛丞姓王,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說話帶著濃重的澤州口音。他見了張永德的告身,格外殷勤,親自安排上房,張羅熱水飯食。
“高平……”郭宗誼站在驛館院中,望著遠處暮色裡起伏的丘陵輪廓,“長平之戰可是就發生在附近?”
“小郎君也知道長平?”王驛丞正提著一桶熱水經過,聞言駐足,歎了口氣,“正是這地方。地下……埋著四十萬趙國兒郎的骨頭呢。老輩人說,每逢陰雨天氣,丹水兩岸還能聽見隱隱的鬼哭。”
郭華從房中出來,聽到這話,眉頭微蹙:“莫說這些,小心嚇著孩子。”
“不妨事。”郭宗誼仰起臉,暮色中,十歲孩童的麵容平靜得近乎肅穆,“四十萬人……怎麼埋得下?”
王驛丞一愣,冇料到這孩子會如此發問。他放下水桶,指了指西邊那片在昏暗天光下顯得格外蒼茫的野地:“瞧見那邊了麼?丹水兩岸,方圓數十裡,地下都是。秦將白起坑殺趙卒,就地掩埋。這些年百姓犁地耕種,還常翻出人骨來。”他壓低了聲音,帶著某種秘聞般的口吻,“前年大旱,丹水淺了,有鄉民在下遊河灘撿到銅簇,鏽得不成樣子,可那形狀,分明是箭鏃……”
一千兩百年。郭宗誼望著那片被暮色吞冇的曠野。風吹過枯黃的野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細碎的、永無休止的私語。他忽然覺得,自己那點因“穿越”而生的疏離與荒誕感,在這片沉積了千年鮮血與悲嚎的土地麵前,渺小得近乎可笑。
亂世。史書上的兩個字,在這裡,是四十萬具白骨,是四百年後仍在河灘鏽蝕的箭鏃,是生活於此的人們夜裡偶然聽聞、卻說不清來自何處的嗚咽風聲。
“宜哥兒。”郭華走過來,手輕輕按在他肩上,觸手一片冰涼,“外頭風大,進屋吧。”
郭宗誼點點頭,隨她轉身。進屋前,他又回頭望了一眼那片沉沉的黑暗。千年前的殺戮場地,幾年後,這裡還將發生另一場決定中原命運的“高平之戰”。
而那一戰的主角,將是他的父親郭榮。
曆史在這裡層層疊壓,而他,正站在某個關鍵的夾層之中。
十月二十八,晨,丹水岸邊。
車馬沿著官道向北,果然途經那片古戰場遺址。深秋時節,田野空曠,收割後的莊稼地裸露著褐色的泥土,遠處丘陵起伏的線條在淡薄的晨霧中顯得格外柔和,彷彿刻意掩去了曾經的慘烈。道旁偶見曆朝曆代的殘碑,字跡漫漶,勉強可辨“長平”等字。更遠處的荒草叢中,有幾座不大的土塚,不知是後人堆起的紀念,還是戰亂年間無主的荒墳。
郭宗誼掀開車簾,靜靜望著。車馬粼粼,駛過這片沉默的土地。他能感覺到身旁郭華的緊繃。這片土地承載的死亡太過沉重,連風中都似乎帶著鐵鏽與灰燼的氣味。
“姑姑,”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若天下一直這般打來打去,這片地,是不是永遠也長不出好莊稼?”
郭華怔了怔,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侄兒過於沉靜的臉上。許久,她才低聲道:“總會停的。人總要活下去,總要種地吃飯。”
總要活下去。郭宗誼放下車簾。是啊,無論地下埋著多少白骨,地上的人,終究要掙紮著活下去,耕田,織布,婚喪嫁娶。這是亂世裡最卑微,也最堅韌的力量。
車馬未作停留,過長子縣,直奔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