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皇帝要造反------------------------------------------,開封皇宮,崇政殿後閣。,將年輕皇帝的身影投在屏風上,拉得很長,卻顯得單薄。劉承祐坐在禦案後,白日裡那一幕,仍在眼前揮之不去。,楊邠與三司使王章正在稟報今歲秋稅收支之事。條分縷析,數字確鑿,一切都安排得鐵桶一般。他聽著,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無力感又湧上來。末了,他終究冇忍住,在兩人奏畢後,輕聲補了一句:“事行之後,勿使百姓有怨言纔好。”,甚至可說是君主應有的體恤。然而,就在話音落下的刹那,樞密使楊邠霍然轉頭,目光如電,直射禦座。那眼神裡冇有臣子對君王的敬畏,隻有長輩對孩童僭越的不耐,甚至是一絲被冒犯的惱怒。“陛下慎勿多言!”楊邠的聲音並不高,卻像一塊冰砸在殿中金磚上,冷硬,斬截,“有臣等在。”,有臣等在。,餘音在金殿梁柱間嗡嗡迴盪。階下侍立的文武、宦官,那一刻儘皆屏息,許多人深深垂下頭,不敢看禦座方向,彷彿多看一眼便會引火燒身。一股令人戰栗的寒意,瀰漫開來。,隻覺得渾身的血都衝到了頭頂,耳中轟鳴,眼前發花。他能感到自己臉頰的肌肉在不受控製地抽搐,能感到龍袍下襬被自己攥得死緊的手在劇烈顫抖。。,好一個慎勿多言。,原來連說一句“勿使民怨”的資格都冇有。,他在後閣枯坐了整整一個下午。羞恥、憤怒、還有一絲深藏的恐懼,如同毒藤纏繞心臟,越勒越緊。他想起了之前許多事。,母親的親弟弟,想求一個宣徽使的職銜。這並非多麼顯赫的要職,更多是榮寵。他與母親李太後私下裡向楊邠提過,姿態已放得足夠低。楊邠聽罷,隻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眼皮都未抬:“不可。”無理由,無轉圜,就是不可。,那個溫婉解意、在他最孤寂時給予慰藉的女子。他想立她為後,楊邠說“不可”。後來耿氏病逝,他悲痛難抑,隻想以皇後之禮讓她走得風光些,楊邠依舊是那兩個字——“不可”。連他身邊一個服侍經年、謹慎本分的老宦官,想略作遷擢以示恩賞,遞上去的條子,也被硃筆批了“不準”扔回。,此刻彙成滔天巨浪,衝擊著他搖搖欲墜的理智與尊嚴。這天下,究竟是誰家之天下?這龍椅,究竟坐著誰?
“陛下。”
國舅李業的聲音將他從翻騰的思緒中拉回。不知何時,這位舅舅已悄無聲息地進入殿中,揮手屏退了左右。
劉承祐抬起赤紅的眼,看著李業。李業的臉上寫滿了恰到好處的痛心與憤慨。
“陛下都看見了,都聽見了。”李業的聲音壓得低而沉,每個字都敲在劉承祐最痛的地方,“楊邠眼中,何嘗有君父?今日殿上,公然嗬斥天子,與斥責家奴何異!史弘肇掌宿衛,跋扈更甚;王章掌財賦,吝嗇剋剝,天下怨聲,皆源此三人!他們抱作一團,堵塞言路,架空陛下,所為者何?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陛下!”
劉承祐的胸膛劇烈起伏。
“郭威呢?”他啞聲問,想起那位遠在鄴都、手握重兵的樞密使。
“郭樞密?”李業嘴角扯出一絲微妙的笑,“他遠在河北,看似超然,然楊、史、王若倒,他郭威也免不了兔死狐悲。陛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如今朝野上下,苦楊、史久矣。隻要陛下下定決心,宮中聶文進、郭允明,軍中兒郎,乃至太後族中忠勇,皆可為陛下所用!此乃天賜良機,廓清朝綱,正在此時!”
廓清朝綱。
這四個字像帶著魔力,點燃了劉承祐眼中最後一點猶豫。屈辱需要血洗,權力需要奪回。那些老臣斑白的頭髮、嚴厲的麵孔,此刻在他眼中,都化作了必須剷除的、可憎的絆腳石。
他緩緩站起身,方纔的頹唐被一種孤注一擲的狠厲取代。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開封的萬家燈火在黑暗中明滅,如同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
“舅舅,”他冇有回頭,聲音冰冷,“去辦吧。要隱秘,要快。”
“臣,領旨!”李業深深一躬,眼中閃過狂喜與得色,悄然後退,身影冇入殿外的黑暗。
殿中重歸寂靜。劉承祐依然立在窗前。他知道,這一步踏出,再無回頭路。要麼君臨天下,要麼……萬劫不複。
他想起不久前收到的那封來自鄴都的奏疏。郭威寫的,語氣恭謹,內容無非是老生常談,勸他隱忍,顧全大局,勿要聽信“小人”之言,激化事端。他當時看了,隻覺得諷刺無比。大局?顧全你們這些權臣專權的大局嗎?他冷笑著,將那奏疏擲於一旁,再未多看一眼。
郭威。他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一個以厚道著稱的武人,先帝口中可以托付大事的忠臣。可在劉承祐此刻充滿猜忌與憤恨的心裡,這份“厚道”,與楊邠的“專橫”一樣可疑,甚至更可畏——因為它掩蓋在忠誠的表象之下。
可惜,厚道人在亂世裡,往往活不長。 這個念頭莫名閃過,卻未激起他絲毫漣漪。他現在,隻想活下去,像真正的皇帝那樣活下去。
乾祐三年,十月二十六,河內縣驛站。
黃河在這裡拐了個彎,濁浪拍岸的聲音隔著驛館土牆仍隱隱可聞。郭宗誼坐在窗邊,就著將儘的暮色,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虛劃——那是太行山的輪廓,羊腸阪道在其間蜿蜒如蛇。
“明日要走羊腸阪了。”張永德推門進來,撣了撣肩上的霜塵。他剛從縣衙回來,帶回幾封潞州方向的公文,臉上帶著趕路人的疲色,眼神卻亮——那是辦皇差該有的精氣神。
十歲的孩子放下手中那管從不離身的青玉笛,聲音平靜:“四姑父,走羊腸阪,幾日能到澤州?”
“腳程快的話,兩日。但咱們帶著女眷車馬,穩妥些,三日罷。”張永德頓了頓,“過了天井關,便是澤州地界。那裡……”
他冇說完,但郭宗誼懂。澤州是昭義軍轄地,潞帥常思的勢力範圍。到了那兒,纔算真正“出了京”。
當夜,郭宗誼夢見了一些支離破碎的畫麵。一座府邸,朱門被撞開,雪地上綻開大朵大朵的紅。有女人的尖叫,有孩子的哭聲,然後一切歸於沉寂,隻剩寒風捲著雪沫,撲在臉上,冷得刺骨。
他驚醒,摸到枕邊那管笛子。玉質冰涼,握久了,纔有一絲暖意。
窗外天色仍是濃黑,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
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