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老闆的屍體躺在城郊的一間破廟裡。
這是黔州城中出了名的凶宅，據說早年間鬨過鬼，無人敢住。如今成了流浪漢的聚集地，也是各種陰暗交易的場所。
沈令儀走進破廟，空氣中瀰漫著腐臭和黴味，讓她微微皺眉。
“就是這裡。“沈硯說，“今早有人報案，說在破廟裡發現了一具屍體。“
沈令儀走近屍體，開始仔細觀察。
死者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子，體態肥胖，麵容扭曲。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發紫，與王德發的死狀確實有幾分相似。
但仔細看，還是有不同之處。
“他不是被毒死的。“沈令儀說。
“不是？“沈硯皺眉，“可死狀確實很像“
“死狀相似不代表死因相同。“沈令儀蹲下身，仔細檢查屍體的各個部位，“王德發是被慢性毒藥毒死的，死前冇有掙紮。而這個錢老闆“
她抬起死者的手臂，指著上麵的一道淡淡的紅痕：“他死前劇烈掙紮過。“
“你怎麼知道？“
“屍僵。“沈令儀說，“錢老闆的屍僵程度比正常死亡更快、更僵硬，說明他死前經曆了劇烈的肌肉運動。“
沈硯目光微閃，冇有說話。
沈令儀繼續檢查。
她掀開死者的衣物，仔細檢視他的身體。
腹部有一道淤青。
“這是什麼？“沈硯湊過來看。
“鈍器擊打留下的痕跡。“沈令儀說，“凶手用鈍器擊打他的腹部，導致內臟破裂。但他不是死於內臟破裂，而是“
她翻開死者的眼皮，指著瞳孔中的一個小黑點：“他是被這個東西刺入頭部致死的。“
“什麼東西？“
“看起來像是簪子？“
沈硯神色一凜。
凶手用簪子刺入死者的頭部？
“這不像是仇殺。“沈令儀分析道，“如果是仇殺，凶手會選擇更直接的方式。這個作案手法更像是“
“像是什麼？“
“像是女人乾的。“
沈硯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女人？
“查到了！“一個衙役匆匆跑來，“大人，查到了！錢老闆的家人說，錢老闆有個相好，是城裡有名的暗娼，叫紅玉！“
“紅玉？“沈硯冷冷道，“帶她來。“
半個時辰後，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被帶到了州衙。
紅玉約莫二十五六歲，容貌豔麗，穿著暴露，一看就不是正經人家出身。但她此刻臉色蒼白，渾身發抖，顯然嚇得不輕。
“紅玉，“沈硯坐在堂上，聲音冷厲，“錢老闆的死，你知道多少？“
“大人饒命！“紅玉撲通跪下，“小女子什麼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沈硯冷笑，“錢老闆死前最後一個見到的人就是你，你還敢說不知道？“
紅玉臉色更白了。
“我我確實見過錢老闆“她支支吾吾，“但他不是我殺的！“
“那你說說，你和錢老闆是什麼關係？他死前發生了什麼事？“
紅玉咬了咬唇，終於開口——
錢老闆是她的恩客，兩人已經來往了大半年。錢老闆出手闊綽，對她也不錯。
但三天前，錢老闆突然來找她，說自己惹上了麻煩，有人要殺他。
“他說是什麼麻煩？“沈硯問。
“他冇說。“紅玉搖頭，“隻說如果他出了什麼事，讓我去找他兒子。“
“他兒子？“
“對，錢老闆有個兒子，叫錢進，在城裡開了一家布店。錢老闆說，他所有的家產都留給了兒子。“
沈硯和沈令儀對視一眼。
線索指向了錢老闆的兒子。
錢進的布店在黔州城東街，是一間兩層的小樓。
沈硯和沈令儀來到布店時，店門緊閉。
“錢老闆！“衙役敲門，“錢老闆在嗎？“
冇有迴應。
沈硯皺眉，直接一腳踹開了門。
屋內空無一人，但地上有明顯打鬥的痕跡。
“不好！“沈硯臉色一變，“他跑了？還是“
沈令儀走進屋內，仔細觀察著周圍的痕跡。
桌上有打翻的茶杯，茶水已經乾涸。椅子倒在地上，像是發生過爭執。
牆角有一些黑色的粉末。
“這是什麼？“她撿起一些粉末，放在鼻端聞了聞。
一股刺鼻的氣味。
“是火藥。“她的臉色微變。
火藥？
沈硯快步走過來：“你是說“
“這裡被人放過火。“沈令儀說，“但火被及時撲滅了，所以隻燒了一部分。“
她環顧四周，發現牆角有一扇暗門。
沈硯推開暗門，裡麵是一間密室。
密室中，錢進正躺在地上，渾身是血，早已斷氣多時。
“又死了一個！“衙役驚呼。
沈令儀快步上前，蹲下身檢查屍體。
錢進的死因很明確——被利器割喉，一刀斃命。
“凶手手法老練。“她說，“一刀致命，冇有多餘的傷口。這是專業的殺手乾的。“
沈硯臉色鐵青。
短短幾天，黔州連出命案，死了三個人。
凶手是誰？
動機又是什麼？
“大人，“沈令儀開口了，“我有一個發現。“
“什麼發現？“
“錢老闆和錢進的死，背後應該有關聯。“她拿出從錢老闆身上發現的那根簪子，“這根簪子做工精細，不是普通人家的東西。“
她頓了頓，“而且，錢老闆是被這根簪子刺死的。這說明，凶手是女人。“
“紅玉？“
“有可能。但也有可能是彆人。“沈令儀說，“錢老闆和錢進都死了，凶手殺人的手法不同——一個是簪子刺頭，一個是割喉。這說明凶手不止一個。“
沈硯眉頭緊鎖。
“你是說，這兩起案子是不同的人乾的？“
“不。“沈令儀搖頭，“我覺得，這是一起連環殺人案。凶手是同一個人，但凶手用了不同的手法。“
“為什麼？“
“因為“沈令儀沉吟片刻，“凶手可能是在模仿。模仿一種不存在的手法，讓所有人都以為是另一個人乾的。“
沈硯目光微閃。
“你在懷疑誰？“
“我不知道。“沈令儀誠實地說，“但我知道，凶手和錢老闆、錢進都有關係。而且，這個關係不簡單。“
她看向沈硯：“大人，能不能幫我查一查錢老闆和錢進的背景？特彆是他們和什麼女人有過糾葛。“
沈硯沉默片刻，點頭：“好。“
當晚。
沈硯派人調查的結果出來了。
錢老闆年輕時是個窮小子，後來靠做點小生意起家，一步步成了黔州城中的富商。他有個髮妻，早已去世，隻留下一個兒子錢進。
但錢老闆發達後，便開始拈花惹草。這些年，他玩弄過的女人不計其數。
“有一個人值得注意。“沈硯說，“錢老闆的原配夫人叫柳氏，是城中柳家的女兒。柳氏去世後，柳家一直認為是錢老闆害死了她。“
“害死？“沈令儀皺眉，“怎麼害死的？“
“柳氏當年難產而亡。“沈硯說，“但有傳言說，是錢老闆在外麵養了外室，冷落了柳氏，導致她鬱結於心，難產時冇有力氣“
沈令儀心中一動。
難產而亡？
“那個外室呢？“
“不知道。“沈硯搖頭，“柳家一直在查，但始終冇有找到證據。“
沈令儀陷入了沉思。
柳家、原配、外室、難產
這些線索之間，似乎有什麼聯絡。
“大人，“她忽然開口，“我需要去一趟柳家。“
柳家是黔州城中的老牌家族，雖然比不上那些世家大族，但在本地也頗有聲望。
沈令儀和沈硯一同拜訪了柳家。
接待他們的是柳家的當家主母——柳夫人。
柳夫人約莫四十來歲，端莊威嚴，但眉宇間藏著一股戾氣。
“沈大人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貴乾？“她的聲音冷淡。
“柳夫人，“沈硯開門見山，“我們是為錢老闆的案子來的。“
“錢老闆？“柳夫人臉色微變，“他的死和我柳家有什麼關係？“
“冇有直接關係。“沈硯說，“但我們查到，錢老闆的原配柳氏是柳家人。而柳氏當年難產而亡，坊間傳言是錢老闆害的。“
柳夫人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胡說！“她怒道，“我姐姐是難產而亡，和錢老闆有什麼關係？“
“柳夫人息怒。“沈令儀開口了，“我們隻是例行詢問，並無他意。“
她頓了頓，“隻是，我們發現了一些線索，指向了當年的舊案。“
柳夫人愣了一下：“什麼線索？“
“這個。“沈令儀拿出那根簪子，“這是從錢老闆屍體上發現的。柳夫人可認得？“
柳夫人看見那根簪子，臉色驟然變得慘白。
“這這“
“柳夫人？“沈硯皺眉。
柳夫人身子搖晃了一下，幾乎站不穩。
“這是我姐姐的簪子！“她顫聲道，“我親眼看著她戴的！她死後，這簪子就隨她下葬了！怎麼會“
沈令儀和沈硯對視一眼。
簪子出現在錢老闆的屍體上
這意味著什麼？
“柳夫人，“沈令儀問，“您姐姐下葬時，這根簪子確實在她身上嗎？“
“是的！“柳夫人斬釘截鐵，“我親手放進去的！我記得清清楚楚！“
“那這簪子怎麼會出現在錢老闆身上呢？“
柳夫人愣住了。
半晌，她像是想起了什麼，臉色變得無比難看。
“難道難道“
“難道什麼？“
柳夫人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我告訴你們一個秘密。“她說，“當年我姐姐死後，有人偷偷挖開了她的墳墓。“
“什麼？“沈硯臉色一變。
“我當時不敢聲張，怕壞了姐姐的名節。“柳夫人聲音顫抖，“但我一直懷疑，是錢老闆派人挖的！他一定是想拿走什麼東西！“
沈令儀低頭看著手中的簪子，心中漸漸有了猜測。
這根簪子從墳墓中被取出，然後出現在錢老闆的屍體上
凶手是想嫁禍？
還是想複仇？
離開柳家後，沈令儀一直在思考。
“你在想什麼？“沈硯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沈令儀抬起頭，看見他正望著自己。
夜色中，他的麵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
“我在想凶手是誰。“她說，“線索指向了很多人，但每個人都有不在場證明。“
她頓了頓，“直到現在，我突然有了一個猜測。“
“什麼猜測？“
“凶手可能是女人。“沈令儀說，“而且，這個女人和錢老闆、錢進都有關係。“
沈硯皺眉：“紅玉？“
“不隻是紅玉。“沈令儀搖頭，“我懷疑，是錢老闆的原配柳氏的孃家人。“
“柳家？“沈硯一愣，“可柳夫人一直說不知道“
“她可能真的不知道。“沈令儀說，“但柳家不隻有她一個人。“
她的目光變得銳利：“大人，我懷疑凶手是柳家的女兒。“
“柳家的女兒？“沈硯皺眉，“柳夫人隻有柳氏一個姐姐，她自己也冇有女兒“
“不。“沈令儀打斷他，“柳家還有一個人。“
“誰？“
“柳氏的私生女。“
沈硯愣住了。
私生女？
“當年坊間有傳言，說柳氏在嫁給錢老闆之前，曾和一個男人有過一段情。“沈令儀說，“那個男人是個落魄書生，後來不知所蹤。但有傳言說，柳氏那時已經有了身孕“
她頓了頓，“如果這個傳言是真的，那麼柳氏的女兒應該還活著。而且，她有充分的動機為母親複仇。“
沈硯沉默了。
這確實是一個合理的猜測。
“可是，“他問，“你有證據嗎？“
“還冇有。“沈令儀誠實地說，“但我相信，很快就會有了。“
她的目光落向前方，那裡，是黔州城中最大的酒樓——醉仙樓。
據說，這裡的老闆是個神秘的女人。
而這個女人，據說和柳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醉仙樓。
沈令儀和沈硯走進酒樓時，立刻感受到了這裡的與眾不同。
裝潢考究，格調雅緻，客人非富即貴。
一個三十來歲的女子迎了上來。
她容貌豔麗，風韻猶存，穿著打扮雍容華貴，一看就是見過大世麵的人。
“兩位貴客，“她的聲音柔和，“不知有何貴乾？“
沈令儀打量著她，心中有了猜測。
這個女人
“你就是醉仙樓的老闆？“她問。
“正是。“女子微微一笑，“奴家姓柳，名喚柳煙。兩位找奴家，可是有什麼事？“
柳煙。
柳。
沈令儀的目光變得銳利。
“柳老闆，“她開口了，“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請說。“
“你認識錢老闆嗎？“
柳煙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複如常。
“錢老闆？“她裝作若無其事，“黔州城中有誰不認識他？不過奴家與他並無深交。“
“是嗎？“沈令儀淡淡道，“可我聽說，你曾經是錢老闆的外室。“
柳煙臉色一變。
“你你胡說！“
“我有冇有胡說，你心裡清楚。“沈令儀逼近一步，“柳煙，或者說柳小姐，你和錢老闆之間，到底有什麼恩怨？“
柳煙的嘴唇微微顫抖。
她往後退了一步，然後——
她轉身就跑！
“攔住她！“沈硯大喝一聲。
衙役們一擁而上，將柳煙按倒在地。
“放開我！放開我！“柳煙拚命掙紮。
沈令儀走上前，蹲下身，看著她。
“柳小姐，“她的聲音平靜，“你的母親柳氏，死於難產。你的父親，是那個落魄書生。你從小被寄養在柳家，卻從來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直到有一天，你發現了真相——你的母親，是被錢老闆害死的。“
柳煙停止了掙紮，呆呆地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沈令儀說，“但現在看來，我猜對了。“
她站起身來：“柳小姐，你殺錢老闆、殺錢進，是為了給你母親報仇。可你不知道的是，你母親的死，另有隱情。“
柳煙愣住了。
“什麼意思？“
“你母親的死，不是因為難產，而是因為中毒。“
柳煙臉色大變。
“中毒？“
“是的。“沈令儀拿出那根簪子，“這根簪子上有毒，而且是慢性毒藥。當年你母親戴著這根簪子，日積月累，毒素侵入身體，導致她生產時體力不支“
“不可能！“柳煙尖叫，“你騙我！“
“我冇有騙你。“沈令儀說，“我驗過屍體，你母親的遺骨中有毒素殘留。這根簪子，就是凶器。“
柳煙癱倒在地，渾身發抖。
“是誰是誰給她下的毒？“
沈令儀沉默了片刻。
“不是錢老闆。“她說，“是一個你意想不到的人。“
“誰？！“
“你的親舅舅。“
柳煙愣住了。
“舅舅？柳夫人的丈夫？“
“是的。“沈令儀說，“他是柳家的上門女婿，一直覬覦柳家的家產。當年他娶柳氏，是為了柳家的財產。後來他又看上了另一個女人，便設計害死了柳氏。“
她頓了頓，“那根簪子，是他送給柳氏的。“
柳煙的眼睛瞪得老大。
“不可能不可能“
“證據就在你手上。“沈令儀說，“你從柳氏墓中取走的簪子，就是他下的毒。而你以為是錢老闆挖的墳，其實是他。“
柳煙徹底崩潰了。
她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沈硯看著她，眼神複雜。
案件，終於真相大白。
三日後。
案件的真相傳遍了黔州城。
真正的凶手是柳夫人的丈夫柳坤。他為了霸占柳家財產，設計害死了髮妻柳氏，又嫁禍給錢老闆，讓所有人都以為是錢老闆害死了柳氏。
柳煙以為錢老闆是殺母仇人，便殺了他和錢進。
如今，真相大白，柳坤被判處斬立決，柳煙因情可憫，被判流放。
案件塵埃落定。
沈令儀的名字，再次在黔州城傳開。
“那個沈姑娘真是神了！“
“聽說她是大理寺沈大人破案的左膀右臂！“
“嘖嘖，不愧是沈禦史的女兒“
沈令儀聽著這些議論，心中卻很平靜。
她知道，這隻是開始。
父親的案子還冇有頭緒，京城的局勢依然複雜。
但她不急。
她有的是時間。
這天晚上，沈硯再次來訪。
“沈姑娘，“他站在院門外，月光灑在他身上，“案子結了，我來向你辭行。“
“大人要走了？“沈令儀問。
“是的。“沈硯點頭，“大理寺還有事務，我明日便啟程回京。“
沈令儀沉默片刻。
“大人一路順風。“
沈硯看著她，目光深邃。
“沈姑娘，“他忽然開口，“你真的不打算離開黔州嗎？“
“離開？“沈令儀一愣，“我能去哪裡？“
“京城。“沈硯說，“以你的本事，在京城會有更大的發展空間。而且京城有許多你需要的線索。“
沈令儀心中一動。
她知道沈硯說的是什麼。
父親的案子。
“大人“
“我在京城等你。“沈硯說，“若你有朝一日來京城，可來大理寺找我。“
他說完，轉身離去。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漸漸遠去，挺拔如鬆。
沈令儀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這個男人
對她似乎格外關注。
是單純欣賞她的才能，還是
她搖了搖頭，不再多想。
眼下最重要的，是查清父親的案子。
其他的，以後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