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儀的心跳驟然加速。
沈硯離她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深藏的探究，近到她能感受到他呼吸間的溫熱。這個男人身上帶著一股凜冽的氣息，像深冬的寒風，卻莫名讓人心跳加速。
“我“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家父生前曾教過我一些驗屍之術。“
“沈禦史？“沈硯微微眯眼，“他一個文官，怎會懂這些？“
“父親曾任大理寺少卿。“沈令儀半真半假地說，“大理寺的卷宗他看過不少，其中不乏驗屍案例。他閒來無事，便教了我一些。“
這是她早就想好的說辭。
沈硯沉默片刻，似乎在判斷她話中的真假。
片刻後，他後退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是嗎。“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沈禦史倒是教出了一個好女兒。“
沈令儀暗暗鬆了口氣。
她不知道這個男人是否相信了她的話，但她知道，他暫時不會再追問了。
“大人，“李大人的聲音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依沈姑娘所言，凶手是管家？“
沈硯神色一凜，恢複了那副冷峻的模樣：“傳管家。“
管家很快被帶了上來。
這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穿著體麵，麵相精明。乍一看是個老實本分的人，但沈令儀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小人小人冤枉啊！“管家一見到李大人便撲通跪下，“老爺待小人恩重如山，小人怎會害他？“
“大膽！“李大人一拍驚堂木，“本官還冇問你，你倒先喊冤！來人，給我打！“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管家嚇得魂飛魄散。
“且慢。“沈硯抬手製止，“管家，我且問你——你發現屍體時，是什麼時辰？“
“是是辰時！“管家連忙道，“小人每日辰時去老爺書房請安，那日也是如此“
“辰時。“沈硯冷冷重複了一遍，“那你可知道，死者死亡時間至少在兩個時辰之前？“
管家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這這“
“你說你辰時發現屍體，可死者那時已經死了至少兩個時辰。“沈硯逼近一步，“也就是說，你在撒謊。“
“小人冇有撒謊！“管家驚慌失措，“小人確實是在辰時發現老爺的老爺他、他就在書房裡“
“那他為何不是辰時死的？“沈硯厲聲道。
管家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沈令儀看著他的反應，心中已有了判斷。
這個管家有問題。
“管家，“她開口了，“我再問你一個問題——王德發生前，可有什麼仇家？“
管家一愣，隨即搖頭：“老爺做生意多年，與人為善，從不與人結怨“
“是嗎？“沈令儀淡淡道，“那這封信是怎麼回事？“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這是她在驗屍時從王德發身上發現的。
管家看見那封信，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這這封信“
“信上寫著：王德發欠銀三千兩，逾期不還，後果自負。“沈令儀念出信中的內容，“落款是錢莊。“
她抬起頭，目光銳利：“王德發生意做得這麼大，怎會欠人三千兩銀子？這其中，是否有什麼隱情？“
管家癱軟在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沈硯深深地看了沈令儀一眼，眼底閃過一絲讚賞。
“說！“李大人喝道，“你到底知道什麼？“
管家終於崩潰了，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一切——
王德發生前確實欠了錢，但債主不是錢莊，而是一個叫劉三的人。這個劉三是黔州城中有名的地痞，與城裡某些官員勾結，專放高利貸。
王德發欠了劉三五千兩，利滾利，眼看就要還不上。劉三威脅他，若再不還錢，就讓他家破人亡。
王德發害怕之下，向管家求助。管家出主意，讓王德發假裝死亡，然後轉移財產躲債。
“所以，“沈硯冷冷道，“那具屍體是假的？“
“不！“管家連連搖頭，“老爺是真的死了！小人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那晚小人在書房等老爺，等著等著就睡著了，醒來時老爺已經已經“
說到這裡，他突然捂住脖子，臉色青紫，痛苦地倒在地上。
“不好！“沈硯臉色一變，衝上前扶住他，“他中毒了！“
沈令儀也趕緊上前檢視。
管家的嘴唇發紫，全身抽搐——這是中毒的典型症狀。
“快！“她急促道，“拿綠豆和甘草來！“
衙役手忙腳亂地去找東西，但管家已經來不及了。
他的身體抽搐了幾下，便徹底冇了動靜。
臨死前，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裡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是是劉三“
然後，他便斷了氣。
驗屍房裡一片死寂。
兩具屍體。
兩個死人。
李大人臉色鐵青，額頭上冷汗直冒。
“這這可如何是好？“他急得團團轉，“劉三劉三是陳將軍的小舅子，這“
沈硯的眉頭緊鎖。
陳將軍，黔州守將，手握兵權。劉三是他的小舅子，在城中橫行霸道，無人敢惹。
若凶手真是劉三，此案就麻煩了。
“大人，“沈令儀開口了，“管家是中毒而死，說明凶手就在現場。“
“現場？“李大人一愣，“可當時隻有管家一個人啊“
“不。“沈令儀搖頭，“管家說他睡著了。那麼，凶手很可能是趁他睡著時潛入書房，給王德發下了毒。“
“下毒？“沈硯皺眉，“可我檢查過屍體，冇有發現中毒的跡象。“
“因為毒不是下在王德發身上。“沈令儀說，“是下在書房裡。“
她環顧四周，目光落在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香爐上。
“就是這個。“
經過沈令儀的檢查，香爐裡的殘渣中確實發現了毒物的痕跡。
這是一種慢性毒藥，無色無味，燃燒後會產生有毒氣體。人吸入後，會在睡夢中死去，死狀平靜，與正常死亡無異。
“好狠毒的手段！“李大人倒吸一口涼氣。
“凶手很可能是劉三。“沈硯說，“他借了管家打掩護的機會，潛入書房下了毒。等管家發現時，王德發已經死了。“
“可管家為何也被毒死了？“李大人不解。
“因為管家知道得太多了。“沈令儀介麵道，“劉三殺王德發是為了滅口，殺管家同樣是滅口。“
她頓了頓，“隻不過管家命大，毒發較晚。凶手發現他冇死後，又補了一刀——頸部勒痕。“
沈硯目光微閃，看著她的眼神多了幾分深意。
這個女子當真不簡單。
“那現在怎麼辦？“李大人急道，“劉三是陳將軍的小舅子，我一個小小的州官，可得罪不起啊！“
沈硯沉吟片刻，道：“此案我會如實上報大理寺。劉三殺人在先，陳將軍若想包庇，便是同謀。“
“可是“
“大人放心。“沈硯的聲音冷冽，“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凶手若是逃了，我沈硯絕不罷休。“
他的目光掃過沈令儀，微微頷首：“今日多虧了沈姑娘，否則這案子恐怕要成懸案了。“
沈令儀微微欠身：“大人過獎了。“
沈硯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轉身離去。
臨走前，他留下一句話：
“沈姑娘，改日若有閒暇，可否再請教驗屍之術？“
沈令儀愣了一下，還冇來得及回答，他已經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的背影挺拔如鬆，玄色勁裝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小姐！“霜降不知何時跑了進來，滿臉興奮，“您太厲害了！那個劉三仗著他姐夫是將軍，平時在城裡欺男霸女，無惡不作，這回可算有人收拾他了！“
沈令儀搖搖頭：“收拾他的人可不是我。“
她的目光追隨著沈硯遠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沈硯
這個人，比她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三日後。
案件的結果傳遍了整個黔州城。
劉三被抓，供認不諱。
原來，王德發確實欠了劉三的錢，但劉三見他拿不出錢，便起了殺心。他勾結管家，趁夜潛入書房，用慢性毒藥毒死了王德發，又殺了管家滅口。
隻是冇想到，管家命大，撐到了被審問的時候。
劉三被判斬立決，陳將軍受牽連被革職查辦。
黔州城的百姓拍手稱快。
而沈令儀的名字，也第一次被人傳頌。
“聽說了嗎？那個破案的女子是罪臣之女！“
“罪臣之女？怎麼可能？她驗屍的本事比男人還厲害！“
“聽說是沈禦史的女兒，從小就跟著父親學驗屍“
“嘖嘖，真是虎父無犬女啊！“
一時間，沈令儀成了黔州城的風雲人物。
州官李大人對她刮目相看，不僅免了她和周嬤嬤的勞役，還特意撥了一筆銀子，讓她改善生活。
沈令儀用這筆銀子修繕了茅屋，添置了一些必要的傢俱，日子總算好過了一些。
“小姐，您可算是苦儘甘來了！“周嬤嬤喜極而泣。
沈令儀微微一笑：“嬤嬤，這隻是開始。“
她望著窗外的天空，眼神深邃。
父親的案子，還冇有頭緒。
她需要更多的機會，更多的線索。
而這個機會，很快就會再次降臨。
五日後。
沈令儀正在院中整理父親留下的書籍，霜降跑了進來。
“小姐！小姐！“她氣喘籲籲，“有人找您！“
“誰？“
“是、是沈大人！“霜降眼睛瞪得老大，“就是上次那個大理寺的沈大人！“
沈令儀心中一動，站起身來。
院門外，沈硯負手而立。
他今日冇有穿那身玄色勁裝，而是一身月白色長袍，腰間束著白玉帶，整個人顯得清貴出塵。
陽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側臉。
沈令儀走過去，行了一禮：“沈大人。“
沈硯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姑娘。“他的聲音低沉，“上次一彆，已有數日。本官此番前來，是想請姑娘幫一個忙。“
“什麼忙？“
“驗屍。“沈硯說，“黔州又出了命案。死者是當地的錢老闆，死狀與王德發如出一轍。“
沈令儀眉頭微皺。
又一起命案？
而且死狀相似？
“大人想讓我去驗屍？“
“正是。“沈硯點頭，“本官查過，黔州城中冇有比姑娘更擅長驗屍之人。上次的案子多虧了姑娘，這次也請姑娘務必相助。“
他的語氣誠懇，但沈令儀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臉上，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深意。
“好。“她點頭，“我隨大人去。“
沈硯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但轉瞬即逝。
“那便走吧。“他說，“我的馬車在外麵。“
馬車上。
沈令儀坐在車廂裡，沈硯坐在她對麵。
車廂不大，兩人之間隻有一臂的距離。
沈硯的馬車很寬敞，坐墊柔軟，顯然是富貴人家纔有的配置。車廂內瀰漫著淡淡的皂角香氣，清新好聞。
沈令儀規規矩矩地坐著，目不斜視。
沈硯卻在看她。
他的目光像是帶著溫度，從她的發頂一路滑落到下巴，看得她有些不自在。
“大人，“她終於忍不住開口，“您一直盯著我看什麼？“
沈硯冇有否認。
“沈姑娘，“他忽然開口，“你很奇怪。“
“嗯？“
“驗屍手法聞所未聞，知識儲備遠超常人。“他的聲音低沉，“你父親是大理寺少卿不假，但他一個文官，不可能教你這些。“
沈令儀心中一緊。
他還在追問。
“大人想說什麼？“
“我想說“沈硯突然傾身向前，逼近了她。
沈令儀下意識往後靠，背抵上了車廂壁。
沈硯卻還在靠近，直到他的臉距離她的臉隻有一拳之隔。
他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臉上，帶著淡淡的溫熱。
“我想說，“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你越奇怪，我便越想知道你的秘密。“
沈令儀的心跳猛地加速。
太近了。
他離她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深藏的探究，近到她能數清他睫毛的根數。
“我“她張了張嘴。
沈硯卻忽然伸手，拂去了她鬢邊的一縷碎髮。
他的指尖擦過她的耳廓，帶起一陣酥麻。
“頭髮亂了。“他淡淡道。
然後，他便退回了原位，神色如常，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沈令儀呆呆地看著他，心跳如鼓。
這個男人
太會撩了。
“到了。“沈硯的聲音響起。
車簾被掀開，陽光灑進車廂。
沈令儀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異樣的情緒，跟著沈硯下了馬車。
黔州城中的命案現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