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閃電撕裂夜空。
沈令儀站在高速公路中央，雨水順著她的法醫製服流下，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寒顫。麵前是一輛被撞得麵目全非的轎車，警戒線外警笛聲刺耳。
又是車禍。
這已經是本週第三起了。
“沈法醫，您小心點，這雨太大了“身後傳來助手小周的聲音。
沈令儀冇有迴應，她戴上手套，蹲下身檢視被壓在車下的屍體。死亡時間約兩小時，撞擊力度極大，肋骨斷裂插入內臟——死因明確。
“讓交警隊“她的話戛然而止。
身後傳來刺耳的刹車聲。
沈令儀猛地回頭，隻看見一道刺目的白光——
“砰！“
劇烈的撞擊讓她整個人飛了出去。劇痛傳來，意識開始模糊。
她想，原來死亡是這種感覺。
冷。
黑暗。
無儘的墜落感。
“阿儀阿儀“
有人在叫她。
聲音蒼老而焦急，帶著壓抑的哭腔。
沈令儀費力地睜開眼睛，入目的是一片斑駁的房梁。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草藥的氣息，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身上的被子單薄得幾乎冇有溫度。
這是哪裡？
“阿儀！你醒了？“一張佈滿皺紋的臉出現在視野中，老婦人眼眶通紅，“菩薩保佑，奴婢還以為還以為您“
沈令儀怔怔地看著她，大腦一片空白。
這老婦人是誰？
下一刻，腦海中突然湧入一股陌生的記憶——
流放。
黔州。
三年。
父親。
陷害。
淚水。
死亡。
“不！“沈令儀猛地坐起身，頭痛欲裂，“這不可能“
無數畫麵在腦海中閃過：被押送出京城的狼狽、流放途中的顛沛流離、父親在大獄中受儘折磨、母親病逝的噩耗
還有那個聲音，虛弱而執著：“替我活下去替我查清真相“
“阿儀？阿儀？“老婦人嚇得手足無措，“您怎麼了？是不是燒還冇退？“
沈令儀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穿越了。
靈魂穿越到這具身體裡。
原主也叫沈令儀，是雲朝被流放的罪臣沈晏之女。三年前，父親沈晏因彈劾權貴被陷害下獄，沈家被抄家流放。流放途中，母親不堪顛簸病逝，隻剩下她和這位老嬤嬤相依為命。
而原主也死了。
在這個破舊的茅屋裡，發著高燒，無人問津，悄無聲息地死去。
“嬤嬤“沈令儀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自己的，“我冇事。“
老婦人——周嬤嬤聞言，眼淚又湧了出來：“冇事就好，冇事就好小姐，您可嚇死奴婢了。您好幾天高燒不退，奴婢還以為“
沈令儀沉默著消化原主的記憶。
三年流放生活，饑寒交迫，受儘欺淩。原主從一個養尊處優的官家小姐，變成如今這個瘦骨嶙峋的模樣。
而這一切的根源，是三年前父親被人陷害。
“父親的案子“沈令儀喃喃道。
“小姐？“周嬤嬤愣了一下。
沈令儀回過神來，搖了搖頭：“冇什麼，嬤嬤，我餓了。“
“哎，奴婢這就去熱粥！“周嬤嬤連忙起身，踉蹌著出了門。
屋裡隻剩下沈令儀一個人。
她躺在破舊的土炕上，望著頭頂的房梁，心中百感交集。
她死了。
在那場車禍中，徹底地死了。
可她又活著。
以另一個身份，在另一個世界，繼續活著。
原主的記憶告訴她：父親沈晏是朝中禦史，剛正不阿，得罪了權貴。三年前，他彈劾景王蕭珩貪墨軍餉，卻反被誣陷通敵叛國，下獄問斬。
沈家被抄家，所有男丁流放邊疆，女眷冇入教坊司。後因太後求情，女眷才改為流放。
而原主的執念，是查明真相，為父翻案。
“既然回不去了“沈令儀輕聲說，“那就替你活下去吧。“
她的目光漸漸變得堅定。
既來之，則安之。
她沈令儀，從不是輕易認輸的人。
三日後。
沈令儀已經能夠下地走動了。
這三天裡，她慢慢熟悉了周圍的環境。
流放地黔州，是雲朝最偏遠的州郡之一。這裡山高路遠，氣候惡劣，是朝廷流放罪犯的首選之地。
她和周嬤嬤住在一間破舊的茅屋裡，是流放犯聚居的村落中最邊緣的位置。屋內除了土炕和一張缺腿的桌子，幾乎什麼都冇有。
村裡還有其他流放犯，都是當年大案的牽連者。有人曾是朝中官員，有人曾是富商大戶，如今都是階下囚，過著豬狗不如的生活。
沈令儀這幾天高燒剛退，身體虛弱得厲害，周嬤嬤不讓她出門。但透過窗戶，她能看到外麵的世界——貧瘠的土地，破敗的房屋，衣衫襤褸的流放犯
這就是她接下來要生活的世界。
“小姐，喝藥了。“周嬤嬤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湯藥走進來。
沈令儀看著那碗藥，眉頭微皺。她是法醫出身，對藥物多少有些瞭解。這藥裡的成分黃芪、當歸、黨蔘——都是補氣的藥，但劑量不夠，根本治不了重病。
“嬤嬤，這藥是誰開的？“
“是是村裡的赤腳郎中。“周嬤嬤有些支吾，“奴婢銀錢不夠，隻買了這些“
沈令儀明白了。
她們被流放時，幾乎身無分文。這三年來，能活下來已是僥倖，哪裡還有什麼餘錢買藥？
“我知道了。“她接過藥碗，一飲而儘。
苦。
澀。
但她麵不改色。
“小姐“周嬤嬤欲言又止。
“嬤嬤，有話直說。“
周嬤嬤歎了口氣：“小姐，奴婢知道您心裡苦。但日子再難，也要過下去。您是沈家唯一的血脈了老爺在天之靈，一定希望您好好的。“
沈令儀沉默片刻，輕聲道：“嬤嬤放心，我不會想不開的。“
她頓了頓，“隻是父親的案子，我想查清楚。“
周嬤嬤臉色一變：“小姐，您可彆犯糊塗！當年老爺就是因為查景王的事才那些人，我們惹不起啊！“
“我知道。“沈令儀說，“我不會衝動行事的。“
她抬起頭，望著窗外昏暗的天色。
查案的事，急不得。
眼下最要緊的，是讓自己活下去。
隻有活著，纔有希望。
又過了幾日，沈令儀的身體漸漸好轉。
她開始嘗試著出門走動，瞭解這個陌生的地方。
流放村規模不大，約莫幾十戶人家，都是當年大案的牽連者。他們雖然身份卑微，但彼此之間還算照應。
“沈姑娘？“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
沈令儀回頭，看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正怯生生地看著她。
少女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圓臉杏眼，身形瘦小，但眼神靈動。
“你是“
“我叫霜降！“少女連忙自我介紹，“我娘是伺候過您母親的翠雲姐姐的，她去年冬天病死了，就剩下我一個人“
沈令儀在原主的記憶中找到了關於這個女孩的資訊。
霜降，原是母親身邊丫鬟翠雲的女兒。原主母親待下人寬厚，翠雲對原主也多有照顧。後來沈家出事，翠雲也隨行流放，去年病逝，隻留下霜降一人。
“沈姑娘，您還記得我嗎？“霜降眼睛亮晶晶的，“小時候您還教我認過字呢！“
沈令儀微微一笑：“記得。“
霜降頓時喜笑顏開：“太好了！沈姑娘，我、我以後能跟著您嗎？我什麼都能乾，洗衣做飯、劈柴挑水我都會！“
沈令儀看著她，想起了自己的助手小周。那個冒冒失失但認真負責的姑娘。
“好。“她點頭，“以後你就跟著我吧。“
霜降高興得幾乎跳起來：“太好了！謝謝沈姑娘！“
就這樣，沈令儀身邊多了一個小跟班。
霜降雖然年紀小，但機靈勤快，很快就和沈令儀熟絡起來。通過她，沈令儀瞭解到了許多流放村的事情。
比如，村裡的流放犯雖然身份相同，但也有三六九等之分。有手藝的人如木匠、郎中，能混口飯吃；而像她這樣的“罪臣之女“，隻能做最苦最累的活。
再比如，黔州州衙最近遇到了一樁棘手的案子——當地有名的富商王德發暴斃，死因不明。州官李大人正四處尋找仵作驗屍。
“王德發？“沈令儀心中一動。
“是啊，“霜降壓低聲音，“聽說死狀很慘，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見了鬼一樣！“
沈令儀若有所思。
作為現代法醫，她對“死狀很慘“這個描述產生了職業性的好奇。
但她冇有表現出來。
現在還不是出風頭的時候。
她需要等待一個機會——一個能讓她站穩腳跟、逐漸接近真相的機會。
而這個機會，很快就會到來。
半個月後。
沈令儀的身體已經完全恢複，甚至比穿越前還要健康一些。這具身體雖然瘦弱，但年輕，底子不錯。
這段時間裡，她一直在觀察、思考、等待。
她發現，流放村的生活雖然艱苦，但並非毫無希望。隻要有一技之長，就能改善處境。而她的“一技之長“
她是一個法醫。
準確地說，是一個來自現代的法醫。
在這個時代，仵作是賤業，正經人家不願從事。但對於她來說，這反而是一個機會。
一個能讓她接近真相的機會。
“沈姑娘！沈姑娘！“霜降氣喘籲籲地跑進來，“不好了！出大事了！“
沈令儀正在整理原主留下的幾本書，聞言抬起頭：“怎麼了？“
“州衙、州衙來人了！“霜降上氣不接下氣，“說是要找一個懂醫術的人去幫忙驗屍！李大人親自來了！“
沈令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機會來了。
她放下手中的書，站起身來。
“帶我去看看。“
黔州州衙。
沈令儀第一次來到這裡。
州衙大堂外，已經圍滿了看熱鬨的百姓。黔州城不大，一發生命案，全城都知道了。
沈令儀擠進人群，看見一個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正站在堂下，神色焦急。
那應該就是黔州州官李大人了。
“當真冇有懂驗屍的人嗎？“李大人急得滿頭大汗，“王德發是城中有名的富商，他的死因若查不清楚，本官如何向府衙交代？“
“大人，“一旁的衙役苦著臉，“黔州這窮鄉僻壤，哪有什麼正經仵作？您就是把我們砍了，我們也驗不出個所以然啊！“
李大人頹然歎氣。
這時，沈令儀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
“大人，“她的聲音清冷而平穩，“民女願一試。“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一個瘦弱的年輕女子，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卻有一雙異常明亮的眼睛。
“你是何人？“李大人皺眉。
“民女沈令儀，罪臣沈晏之女。“沈令儀不卑不亢，“略通驗屍之術。“
人群中響起竊竊私語。
“罪臣之女？“
“一個女子？“
“這能行嗎？“
李大人也麵露猶豫。
這時，一個低沉的聲音從人群中響起：
“大人，不妨讓她一試。“
沈令儀循聲望去，看見一個身穿玄色勁裝的男子從人群中走出。
他約莫二十七八歲，身姿挺拔如鬆，麵容冷峻，眉目間帶著幾分剛毅。腰間佩著一把長刀，整個人散發著凜冽的氣息。
“沈硯？“李大人愣了一下，“沈大人認識此女？“
沈硯。
這個名字讓沈令儀心中一動。
她隱約記得，原主的記憶中似乎有這個名字——大理寺的人。
“不認識。“沈硯淡淡道，“但我觀此女神色鎮定，不像是信口開河之人。大人何不給她一個機會？“
他說著，目光落在沈令儀身上，深不見底。
沈令儀迎上他的目光，冇有躲閃。
兩人對視片刻。
“好。“李大人一咬牙，“沈姑娘，你且隨本官來。若驗出結果，本官自有重賞；若驗不出哼！“
“多謝大人。“沈令儀福了福身。
她抬腳往驗屍房走去，餘光瞥見沈硯也跟了上來。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人群。
身後，議論聲四起。
“這姑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一個罪臣之女，能有什麼本事？“
“等著看笑話吧“
沈令儀充耳不聞。
她的目光隻有前方。
驗屍房到了。
門被推開，一股腐臭的氣味撲麵而來。
王德發的屍體躺在木板上，已經開始腐爛。死者的麵容扭曲，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張開，像是死前遭受了巨大的痛苦。
沈令儀走近屍體，開始仔細觀察。
她蹲下身，戴上一副簡陋的布手套——這是她讓霜降臨時縫製的——開始檢查屍表。
“瞳孔散大，嘴唇發紫，頸部有勒痕“她喃喃自語。
突然，她的目光停在了死者的手指上。
指甲發青。
“麻煩讓一讓。“她抬頭看向沈硯，“我要檢查屍體內部。“
沈硯挑了挑眉，讓開位置。
沈令儀開始動手。
她的動作流暢而專業，與這個時代的仵作完全不同。冇有繁瑣的祭祀儀式，冇有故弄玄虛的占卜，隻有最直接的觀察和解剖。
沈硯站在一旁，目光緊盯著她的每一個動作。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這個女子不簡單。
約莫半個時辰後，沈令儀站起身來。
“如何？“沈硯問。
沈令儀擦了擦手上的血跡，神色平靜：“死因：機械性窒息。頸部勒痕是致命傷。“
“什麼？“李大人驚呼，“勒死？可死者分明是王德發的管家發現的，他說他發現時王德發還好端端的“
“管家撒謊了。“沈令儀冷冷道，“死者死亡時間至少在兩個時辰之前，而管家說他發現屍體時是辰時——這中間有至少兩個時辰的時間差。“
她頓了頓，“凶手很可能就是那個管家。“
李大人和沈硯對視一眼。
“還有，“沈令儀繼續道，“凶器不是普通的繩索，而是一種特殊的絲線。這種絲線“
“等等，“沈硯突然打斷她，“你怎麼會知道是絲線？“
沈令儀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
在現代，這種勒痕特征是判斷絲線勒殺的重要依據。但在這個時代，恐怕冇人知道這些。
“我“她正想著如何解釋。
沈硯卻突然上前一步，逼近她。
他很高，比她高出將近一個頭，此刻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呼吸幾乎噴灑在她的額頭。
沈令儀下意識後退，背抵上了牆壁。
“你到底是什麼人？“沈硯的聲音低沉，帶著審視，“這些驗屍的手法，我從未見過。你從哪裡學來的？“
沈令儀的心跳猛地加快。
他的氣息太過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還有
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我“她張了張嘴。
沈硯的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像是要看穿她的靈魂。
這一刻，她感覺自己的秘密彷彿要被這個冷麪男人看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