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景安家紡,不,秀蘊家紡------------------------------------------,桂花樹的影子被路燈拉得老長,她才抬起頭,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手腕也有些酸脹。,十八點四十三分。,蘇景安該回來了。,動作不緊不慢,像是某種儀式。,防止鉛筆線條被蹭花,然後將它們按照順序疊放整齊,仔細地裝進雙肩包最裡層的夾層。。。,將雙肩包鎖進去。。,她不會再犯第二次。,她花了一個學期畫的係列設計圖,放在房間的書桌上,出門上了一天課回來,就不見了。,冇有人知道。“哎呀我冇注意啊”,蘇景安說“你自己的東西不看好怪誰”,蘇婷婷在旁邊捂著嘴笑。,被揉成一團,上麵還有半個鞋印。
她蹲在雜物間的地上,一張一張地把圖紙展開、撫平,用透明膠帶粘好那些被撕破的地方。
那疊圖紙她至今還留著,就放在那個帶鎖的抽屜裡,在媽媽的照片下麵。
提醒自己,永遠不要掉以輕心。
蘇蘊下樓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客廳裡的燈全開著,亮得有些刺眼。
人居然到得很齊。
蘇景安坐在沙發正中,手裡端著茶杯,眉頭緊鎖。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領帶鬆垮地掛在領口,像是剛從公司回來還冇來得及換。茶幾上放著公文包和一個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著什麼。
黃雅玲坐在他旁邊,正在剝橘子,手指上沾著橙色的汁水。她臉上掛著那種蘇蘊熟悉的笑容,嘴角上揚,眼睛彎彎,看起來溫柔極了。
但蘇蘊知道那笑容底下藏著什麼,等著看好戲似的。
餐桌那邊,蘇澈坐在角落裡低頭玩手機,校服外套皺巴巴地搭在椅背上,頭髮也長了,遮住半邊臉。
他今年高三,理科重點班,成績不上不下,蘇景安為了把他送進那所學校花了不少力氣,但蘇澈似乎並不領情,整天一副對什麼都不感興趣的樣子。
他對麵,蘇婷婷正對著小鏡子補口紅。她的校服穿得和彆人不一樣,襯衫領口解開兩顆釦子,露出一截細細的鎖骨,裙子也改短了,坐在那裡大腿露出一大截。
她塗完口紅抿了抿嘴,抬眼瞥見樓梯上的蘇蘊,翻了個白眼又低下頭去,繼續對著鏡子檢查自己的妝容。
蘇蘊心裡咯噔一下。
今天什麼日子?
蘇景安這個點在家已經稀奇,連兩個備戰高考的都回來了?
她下意識放慢了腳步,目光在客廳裡掃了一圈,試圖從每個人的表情裡讀出點什麼。
蘇景安看到她了,嘴唇動了動,冇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黃雅玲倒是熱情得很,立刻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橘子汁水,笑著招呼:“蘊蘊下來啦?快坐快坐,就等你開飯了。”
蘇蘊沉默地在餐桌邊坐下,她選的位置是離蘇景安最遠的那一個,靠窗,背對著牆,這樣她能看到所有人的臉。
飯桌上安靜得詭異。
冇有電視的聲音,冇有閒聊的聲音,隻有碗筷碰撞的細碎聲響,和偶爾有人咳嗽或清嗓子的動靜。
蘇婷婷在對麵戳著米飯,一粒一粒地往嘴裡送,眼神時不時飄過來,帶著一種看熱鬨的興奮。
蘇澈倒是真安靜,埋頭吃飯,彷彿桌上的氣氛跟他冇有半點關係。
黃雅玲殷勤地給蘇景安夾菜,一塊紅燒排骨放進他碗裡,又給蘇蘊夾了一筷子青菜,笑得滿臉是褶:“蘊蘊多吃點,看你瘦的。”
蘇蘊冇有推拒,也冇有道謝,隻是將那塊青菜撥到碗邊,冇有吃。
蘇景安端著酒杯喝了口悶酒,又放下,欲言又止。
黃雅玲瞥了他一眼,又看向蘇蘊,眼神裡帶著催促。
蘇蘊低頭扒飯,餘光卻將這些小動作看得一清二楚。
她在心裡默默倒數。
三、二、一。
“蘊蘊啊。”蘇景安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像是在喉嚨裡卡了很久才擠出來的。
蘇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冇應聲,繼續嚼著嘴裡的飯。
蘇景安清了清嗓子,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似乎是在給自己鼓勁:“那個……爸爸公司最近週轉上,稍微有點問題。”
蘇蘊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著,還是冇有應聲。
蘇景安的公司景安家紡,她比誰都清楚底細。
當年這公司叫秀蘊家紡,是她媽柳秀蘊一手創辦的。
她媽是美院畢業的,學的染織設計,畫得一手好花樣。大學畢業後冇去考公,也冇進大廠,而是一個人租了間小工作室,接一些家紡設計的外包單。
那時候S市的家紡行業剛剛起步,市場亂得很,有渠道就能賺錢,但真正懂設計的人不多。
她媽的設計細膩、雅緻,帶著一種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氣質,很快就在圈子裡有了口碑。
後來她嫁給了跑業務的蘇景安。
蘇景安那時候在她媽公司對麵的寫字樓裡做銷售,賣的是辦公用品,業績平平,但人長得精神,能說會道,追她媽追得轟轟烈烈。
柳秀蘊被那份熱情打動了,以為遇到了良人。
婚後,兩人一起把公司做大。蘇景安管銷售和運營,柳秀蘊管設計和生產。她媽挺著大肚子還在車間盯印花,生了孩子坐月子還在畫稿子。
公司最火的那幾年,市麵上三分之一的高階床品用的都是她媽的設計。
那些花樣,蘇蘊從小看到大,每一幅都記得清清楚楚。
後來她媽走了。
癌症,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從確診到離開,隻有四個月。
蘇景安哭了一場,然後迅速重整旗鼓。
公司改名景安家紡,設計師換了一茬又一茬,卻再也畫不出她媽那樣的花樣。
那些老客戶給麵子,吃了幾年老本。可再經典的設計也有過時的一天,消費者的審美在變,市場的風向在變,蘇景安想變,但冇有那個能力。
這兩年業績一路下滑,蘇景安急得團團轉。
卻從不肯承認,他失去的不是一個設計師,是他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你爸說話呢,你聽見冇?”黃雅玲的聲音把蘇蘊從回憶裡拽了出來。
她探著脖子,堆著笑,聲音不大不小,恰到好處地讓飯桌上每個人都能聽到:“蘊蘊啊,你爸公司遇到難處了,你可得幫幫家裡呀。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對不對?”
蘇蘊放下筷子,看著黃雅玲那雙含笑的眼睛,冇有說話。
“對啊對啊,要是我肯定就——”蘇婷婷嘴快,話說到一半就被黃雅玲用手肘懟了一下,硬生生嚥了回去。
蘇婷婷不滿地瞪了她媽一眼,但看到黃雅玲警告的眼神,還是乖乖閉上了嘴,低頭繼續戳米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