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媽媽------------------------------------------。，後背抵在門板上，仰頭看著天花板，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朝南，帶一個小小的飄窗。這是她高中時住的屋子，後來上了大學，寒暑假回來，還是這一間。，一張一米五的床，鋪著幾年前她挑的淺藍色床品，如今早就洗得有些發白，邊角處起了細微的毛球。，門把手上的金屬有些氧化了，擰的時候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靠窗是一張書桌，桌麵上空空蕩蕩，隻有一盞落灰的檯燈，燈罩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邊緣處有些微微翹起，露出底下泛黃的牆皮。，淺米色底，印著細細的竹葉紋。，太陽曬得有些褪色了，花紋變得模糊不清，卻冇人想起來換。，像是被時光遺忘了，又或者說，是被這個家遺忘了。，深吸一口氣，將雙肩包放在書桌上，開始動手。，團成一團抱下樓。，她聽到黃雅玲在廚房裡跟劉嫂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內容，但那語調，帶著一種刻意的輕快，像是剛做完一件讓她心情愉悅的事。，徑直走進洗衣房，把床單被套塞進洗衣機，按下啟動鍵。，從櫃子裡翻出一套洗乾淨的換上。，四角拉平，邊緣塞好，枕頭拍鬆。
這些事她從小就會做，在媽媽生病之後，在黃雅玲進門之前，在那個家裡隻剩下她一個人的時候。
鋪好床，她開啟窗戶通風。初秋的風灌進來，帶著院子裡桂花樹若有似無的香氣，涼絲絲的，拂在臉上很舒服。
她拿起抹布，開始擦書桌、擦窗台、擦飄窗上落滿灰塵的軟墊。
灰塵很厚。
這說明，確實很久冇人進過這間屋子了。
她倒寧願如此。
擦到書桌側邊的時候，她的動作慢了下來。
那裡有一個小小的抽屜，帶著密碼鎖，是幾年前她自己花錢裝的。
密碼鎖的款式不算新，但勝在結實，六個數字的滾輪，撥動的時候會發出輕微的哢嗒聲。
蘇蘊蹲下身，輸入了六個數字。
那是她媽媽的生日。
哢噠。
抽屜開啟，裡麵靜靜地躺著一個相框。
照片上的女人穿著素淨的連衣裙，站在一棵桂花樹下，笑容溫婉，眉眼之間和蘇蘊有五六分相似。
陽光透過枝葉灑在她臉上，讓那雙眼睛顯得格外溫柔，像是藏著一整個春天的暖意。
這是她媽媽為數不多的單人照之一。
大多數照片裡，柳秀蘊都是站在蘇景安身邊，或者抱著年幼的蘇蘊，很少有這樣一張隻屬於自己的留影。
蘇蘊輕輕拿起相框，手指撫過玻璃上那張臉龐。
冇有落灰。
每次回來，她都會擦一遍。
每一次。
“媽媽……”她低聲開口，聲音有些發顫，眼眶漸漸泛起水光。
窗外的風吹動窗簾，像是在替什麼人迴應她：“一切都和你想的不太一樣。”
她以為時間會沖淡一切。
她以為自己會長大，會變強，會不在乎。
可每一次回到這個家，每一次看到黃雅玲那張假惺惺的臉，每一次聽到電話裡蘇景安的吼聲，她還是會想起那個午後。
病房裡的空氣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窗簾拉了一半，陽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光線。
媽媽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張紙，手背上紮著留置針，麵板薄得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
她握著蘇蘊的手，力氣很小，卻很堅定。
“蘊蘊……”她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要好好的，媽媽會在天上看著你……”
蘇蘊當時哭得說不出話，隻能拚命點頭。
她想說“媽媽你不要走”，想說“媽媽我還冇有長大”，想說“媽媽你再看我一眼”。
但那些話都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後來她才知道，那不是她不想說，是那些話太重了，重到十五歲的她說不出口。
蘇蘊閉了閉眼，淚水終於滑落，砸在玻璃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她用手背擦去淚痕，又用手指輕輕拭去相框上的水漬，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觸碰什麼易碎的東西。
她將相框舉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後仔細地將照片重新放回抽屜裡。
哢噠。
鎖上的聲音，清脆而決絕。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幾株桂花樹。
那是媽媽當年親手種的。
那時候她剛上初中，媽媽的身體已經不太好，卻還是執意要在院子裡種幾棵樹。
蘇景安嫌麻煩，說找人來種就行，但媽媽不肯，非要自己動手。
她記得那個下午，媽媽蹲在院子裡，拿著小鏟子一鍬一鍬地挖坑，額頭上的汗珠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她說：“蘊蘊，等這些樹長大了，開了花，滿院子都是香的。”
後來樹真的長大了，真的開了花，滿院子都是香的。
但種樹的人，已經不在了。
如今那些桂花樹已經長得比二層樓還高了，枝葉繁茂，秋天的時候滿樹金黃，香氣能飄出很遠很遠。
蘇蘊深吸一口氣，將殘存的眼淚逼回去。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再忍一忍。
等畢業設計交了，等拿到offer，等有了自己的收入，她就徹底離開這裡，再也不回來。
她在房間裡待了一整天，埋頭修改那套《融》係列的設計稿。
窗簾拉了一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稿紙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她微微側了側身，讓光線落在她正在修改的那條項鍊上。
白金流蘇的線條她已經改了三版，每一版的長度比例都不太滿意。太長了顯得拖遝，太短了又失去那種垂墜的質感。
她反反覆覆地調整，鉛筆在紙上畫出細細的線條，橡皮擦去的痕跡薄薄一層，再用手指輕輕拂去碎屑。
晨露係列的水滴造型她做了細微的調整，讓弧度更柔和一些，更像一滴真正將落未落的露水。
棱鏡係列的不規則幾何切割她也重新標註了幾個角度，讓光線折射的路徑更加清晰。
她畫得很專注，專注到忘記了時間，忘記了這是在蘇家，忘記了樓下還有一個隨時可能出現的後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