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城裡人的規矩
第四章 城裡人的規矩
天快亮的時候,我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睡得不沉,一直做夢。夢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養母站在門口望著我,一會兒是李彩鳳的大嗓門,一會兒又是牆上的美人畫報,那個叫麗麗的女人沖我笑,笑得不懷好意。
然後畫麵一轉,我又回到了江邊。
黑沉沉的江水,嘩嘩地響。我站在岸邊,不是躺在木盆裡,是站著。我看見一個女人在跑,往上遊跑,往有光的地方跑。
她跑得很快,很急。
槍響了。
她頓了頓,繼續跑。
槍又響了,一聲,兩聲,三聲。
她倒下去,臉轉向我。
隔著那麼遠,隔著黑沉沉的江水,我卻看清了她的臉——很年輕,很溫柔,眼睛很大,眼角有淚。她嘴動了動,像在說什麼。
我聽不見,但我知道那口型:“乖……活下去……”
然後她不見了。
江水還是黑沉沉的,嘩嘩地流。
我站在岸邊,想喊她,喊不出聲。我想跳下去找她,腳卻像釘在地上,動不了。
“媽媽——”
我喊出來了,喊醒了。
睜開眼,天已經大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刺得眼睛疼。
我躺在陌生的床上,身邊空空的,陳建國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
我躺在那裡,喘著氣,心跳得厲害。臉上濕濕的,一摸,全是淚。
外麵傳來李彩鳳的大嗓門:“太陽都曬屁股了還不起床?新媳婦第一天就睡懶覺,像什麼話!”
我坐起來,擦乾眼淚,深吸一口氣。
然後起床,開門,走出去。
走進那個叫“日子”的東西裡。
新婚第一天,我學會的第一件事是——早起。
天還沒亮,李彩鳳的嗓門就穿透了那扇薄木門:“起來了起來了!太陽都曬屁股了還睡!”
我睜開眼,身邊空空的。陳建國什麼時候走的,我不知道。床單上有個淺淺的人形凹痕,手摸上去,涼的。
我躺著愣了一會兒,聽見外麵鍋碗瓢盆的響動,一骨碌爬起來。穿衣服的時候手忙腳亂,釦子扣錯了兩回。
推開門,李彩鳳正在過道裡支煤爐子,嗆人的煙冒得到處都是。她看見我,從上到下掃了一眼,眼神像刀子。
“洗臉水在那邊,自己打。”她朝牆角努努嘴,“動作快點,待會兒還要買菜做早飯。建國他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拉扯大兩個孩子,不容易。現在你來了,這家裡的活計,你得多擔待。”
我點點頭,去牆角打水。搪瓷盆是舊的,邊沿磕掉了瓷,露出黑鐵。水冰涼刺骨,我咬著牙洗了把臉。
“洗完了把水倒了,盆放回原處。”李彩鳳的聲音追過來,“東西用完歸位,這是規矩。”
我把水潑在過道的水泥地上,盆放回牆角,掛好毛巾。
“過來幫忙擇菜。”
我走過去,蹲在她旁邊,接過一把韭菜。韭菜是老韭菜,根上帶泥,葉子發黃。我低頭一根一根擇,把黃葉掐掉,把泥根切了。
李彩鳳在旁邊看著,突然伸手把我手裡的韭菜奪過去。
“你這麼擇?這得擇到什麼時候去?你看看你,鄉下姑娘就是笨手笨腳!”她把韭菜往案板上一摔,抓起一大把,哢嚓哢嚓幾刀下去,黃葉泥根全切掉,扔進盆裡,“這樣!看見沒有?城裡人誰有功夫一根一根擇?過日子要的是利索!”
我愣在那裡,看著盆裡那些被她切得長短不一的韭菜,不知道該說什麼。
“愣著幹什麼?接著弄!”她把刀往我麵前一遞,“今天的早飯你做,讓我看看你的手藝。”
我接過刀,手有點抖。在家的時候,養母教我做過飯,但那是在灶台上,用大鐵鍋。這個煤爐子,我不太會使。
我蹲下來,往爐膛裡添了塊蜂窩煤,火苗子忽地躥起來,差點燒到我的劉海。我往後一躲,李彩鳳在旁邊“嘖”了一聲。
“算了算了,你炒菜,我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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