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麗麗是誰
第三章 麗麗是誰
婚禮就在筒子樓一樓的過道裡辦的。
擺了三桌酒席,借的鄰居家的桌椅板凳,菜是請的相好的廚子來做的。過道裡人來人往,油煙味混著香煙味,嗆得人眼睛疼。
我一個人坐在“新房”裡——就是陳建國的房間,十來平米,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牆上貼著幾張發黃的畫報,是那種穿泳裝的美人。
外麵熱鬧得很,猜拳的,敬酒的,李彩鳳的大嗓門隔著門板都聽得清清楚楚:“喝!都給我喝!今天我兒子大喜,不醉不歸!”
我坐在床邊,手心裡全是汗。
嫁妝箱子已經搬進來了,就靠在牆角。養母給我縫的那床新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上。我伸手摸了摸,軟軟的,有陽光的味道。
門突然被推開了。
一個年輕女人探進頭來,二十齣頭的樣子,燙著捲髮,塗著口紅,穿著城裡時興的蝙蝠衫。她上下打量著我,眼神裡帶著點挑剔,又帶著點好奇。
“你就是我嫂子?”
我站起來,不知道該叫什麼。
她走進來,繞著我看了一圈,撇撇嘴:“長得也就那樣嘛。我媽還說找的媳婦多好呢。”
“你是……翠花?”我試探著問。
“陳翠花。”她抬著下巴,“我哥的妹妹。以後咱們住一塊兒,你可得對我好點。”
說完她就出去了,門也沒關。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
酒席散的時候,已經快半夜了。
外麵鬧哄哄的聲音漸漸安靜下來,碗筷收拾的叮噹聲,腳步聲,說話聲,然後是一聲重重的關門聲。
新房的門又一次被推開。
陳建國進來了。
他穿著那身結婚的西服,領帶歪到一邊,臉喝得通紅,酒氣熏天。他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眼睛在屋裡掃了一圈,然後跌跌撞撞地走進來,一屁股坐在床上。
“建國……”我站起來,想扶他躺下。
他甩開我的手,沒理我,眼睛直直地盯著牆上。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是那張美人畫報。穿泳裝的女人,燙著大波浪,笑得一臉燦爛。
“麗麗……”他嘴裡嘟囔了一聲,含糊不清的。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麗麗……”他又嘟囔了一聲,聲音大了些,癡癡的,像在夢裡喊一個人的名字,“麗麗,你別走……”
我站在他麵前,離他不到兩步遠。可他眼裡沒有我,隻有牆上那張發黃的畫報。
血液一下子湧上頭頂,又一下子涼下去,涼到腳底。
我想問他,麗麗是誰?可嘴唇像被膠水粘住了,張不開。我隻是站在那兒,看著他對著畫報發獃,嘴裡一遍一遍念著那個名字,像個傻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身子一歪,倒在床上,打起了呼嚕。
我站在屋裡,燈還亮著,外麵偶爾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還有樓下野貓的叫春聲,一聲一聲的,淒厲得很。
我在床邊站了很久,然後慢慢坐下來,坐在那把木頭椅子上。椅子很硬,硌得屁股疼。
我不敢上床。
那是他的床,他的房間,他的家。不是我的。
我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下來的,等發現的時候,衣襟已經濕了一片。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抬起頭,目光落在牆角那個嫁妝箱子上。箱子蓋沒蓋嚴,露出養母縫的那床被子的一角。紅的底,綠的鴛鴦,針腳密密麻麻。
我盯著那床被子,眼前突然浮現出另一個畫麵——黑沉沉的江麵,水聲嘩嘩,我躺在一個木盆裡,身子小小的。一個女人站在江邊,穿著深色的衣服,頭髮散亂。她朝我伸出手,夠不著,指尖在空氣裡顫抖。
槍響了。
她倒下去,臉轉向我,嘴動了動。
“乖……活下去……”
我猛地攥緊拳頭。
我活下來了。
那個女人,我不知道她是誰,可她拚了命讓我活下來了。養母把我從江邊抱起來,養父給我上了戶口,他們省吃儉用把我養大,教我認字,教我做人,送我出嫁。
我得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我擦乾眼淚,站起來,走到床邊。陳建國睡得死沉,呼嚕打得震天響。我輕手輕腳躺到床的另一邊,貼著床沿,身子蜷成小小一團。
床很硬,被子有股煙味,還有陌生的男人味道。
我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聽著他的呼嚕聲,心裡想:
這就是我的男人了。
這就是我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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