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你會好的
第二十九章 你會好的
她看著我，看了好久。
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亮亮的。
然後她笑了。
笑得很難看。嘴角咧得太大，臉上的肉擠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條縫，眼淚從縫裡流出來，順著臉頰淌下去。
但那個笑，我記得。
像小時候，我穿著她縫的新棉襖，在院子裡跑，她站在門口看著，就是那樣笑。
像出嫁那天早上，她給我洗腳，蹲在地上仰著臉看著我，就是那樣笑。
像她來看我，坐在床邊，拉著我的手說“要是受委屈了，就回來”，就是那樣笑。
“我閨女，”她說，聲音顫顫的，像風中的燭火，“媽沒白養你。”
我趴在她床邊，哭得像個孩子。
養父站在門口，背對著我們，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天下午，我和養父一起，把養母送到了縣醫院。
辦住院手續，交押金，做檢查。跑上跑下，忙得腳不沾地。
醫生看了檢查結果，說手術可以做，但要等床位。最快三天後。
三天。
我等。
養母住進了病房。四人間，靠窗的那張床。窗戶外麵是醫院的院子，有幾棵樹，葉子快落光了，光禿禿的。
養母躺在床上，瘦小的身子縮在被子裡，幾乎看不出起伏。她看著窗外，看了很久。
“娟子，”她喊我。
我走過去，坐在床邊。
她轉過頭，看著我。
“這醫院，得花不少錢吧？”
我說：“媽，你別管錢的事。治病要緊。”
她嘆了口氣。
“媽這輩子，沒給你攢下什麼。反倒讓你操心……”
“媽。”我打斷她，“你別說了。”
她看著我，沒再說話。
我握著她的手，那隻枯瘦的手，攥得緊緊的。
那天晚上，我沒走。
我在病房裡陪床。租了一張摺疊床，就放在養母床邊。摺疊床又窄又硬，硌得慌。但我躺下來，很快就睡著了。
睡得很沉，一夜無夢。
第二天早上醒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養母臉上。她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一點，沒那麼蠟黃了，有一點點血色。
她看著我，又笑了。
那個笑，還是很難看。但在我眼裡，比什麼都好看。
養母的手術安排在三天後。
那三天，我一步都沒離開醫院。
白天，我坐在病床邊，給養母擦臉、喂水、翻身。她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躺在床上像一片乾枯的樹葉。我輕輕握著她的手，那隻手枯瘦枯瘦的，骨節硌人，但還有溫度。
“娟子，”她總是不停地叫我的名字，“你回去歇歇，媽沒事。”
“我不累。”我說。
其實我累。累得站著都能睡著。但我不能睡。我怕我一睡著，她就沒了。
晚上，養父讓我去他租的摺疊床上躺一會兒。那床又窄又硬，躺上去渾身疼。可我躺下就睡著了，睡得很沉，一夜無夢。
第三天早上，天還沒亮，我就醒了。
養母也醒了。她躺在病床上，側過頭看著我，眼睛亮亮的。
“娟子，”她輕聲說，“媽有話跟你說。”
我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媽，你說。”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笑得很難看，嘴角咧得太大，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娟子，媽這輩子，最對不住的人就是你。”
“媽，你別這麼說……”
“你聽我說完。”她握緊我的手，“你小時候，媽沒錢，沒能讓你過上好日子。你長大了，媽又把你嫁到那樣的人家……媽心裡苦啊……”
她的眼淚流下來，順著臉頰淌進耳朵裡。
“媽，那不怪你。”我也哭了，“是我自己選的。”
“你選？”她搖頭，“你那時候懂什麼？還不是聽媽的？媽聽人說陳家條件好，陳建國老實，就對你好……媽信了……”
她喘了口氣，繼續說：“娟子，媽要是……要是下不了手術台，你別怪自己。媽這輩子，值了。有你這麼個閨女，媽值了。”
“媽！”我握住她的手，握得緊緊的，“你不會有事！醫生說了，手術很成功，你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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