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媽，錢湊齊了
第二十八章 媽，錢湊齊了
我不知道陳建國是怎麼從李彩鳳那兒要到這六千塊的。我不知道他跟李彩鳳吵了沒有，鬧了沒有，說了什麼話。我不知道這六千塊是李彩鳳拿出來的，還是他借來的，還是他這大半年偷偷攢的。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他把錢給了我。
我坐在那兒，攥著那些錢，眼淚流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把兩遝錢合在一起，用那塊紅布包好。養父給的那塊紅布，包著一萬塊彩禮錢的那個。現在那塊布又派上用場了，還是包著一萬塊。
我把紅布包塞進內衣口袋，用別針別好，別得緊緊的。
然後我躺下來，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牆上那個釘子眼兒還在。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個眼兒上。
我想起養母的臉。
瘦得皮包骨頭，蠟黃蠟黃的。
我想起她說的話。
“娟子，媽這病……不治了。”
我閉上眼睛。
媽，錢湊齊了。
明天我就送回去。
你等著做手術。
你等著好起來。
你等著我接你回家。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我就起床了。
摸了摸內衣口袋，紅布包還在，硬硬的一卷。
我穿好衣服，推開門。
過道裡黑漆漆的。我往外走，走到門口，穿鞋。
“秀娟。”
我停住了。
陳建國站在那間小屋門口，看著我。
我沒回頭。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說：“路上小心。”
我沒說話，推開門，走了出去。
下樓，推車，騎上去。
天邊剛開始泛白。東邊有一道灰白色的光，慢慢地亮起來。街上還沒什麼人，隻有幾個掃大街的，拿著大掃帚，刷刷地掃。
我騎著車，往城外騎。
風刮在臉上，涼颼颼的。但我身上熱，騎得渾身冒汗。我不停地蹬，蹬得飛快。
三個小時的路，我要騎兩個小時。
騎出縣城，騎上那條土路。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自行車蹦蹦跳跳。我不在乎，繼續騎。屁股顛得生疼，我不在乎。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
太陽升起來了。明晃晃的，曬得人眼睛疼。我眯著眼，繼續騎。
騎過一個村子，又騎過一個村子。路邊的田野裡，有人在幹活。他們抬起頭看我，看了兩眼，又低下頭繼續幹活。
我不理他們，繼續騎。
騎到村口的時候，太陽已經老高了。
我遠遠地就看見了養父。
他蹲在門口，還是那個姿勢。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裡夾著一根煙，煙頭一明一滅。他穿著那件藏青色的舊中山裝，袖口磨得發白，領子也洗得發白了。背駝著，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
他聽見車聲，抬起頭來。
看見是我，他愣了一下，然後慢慢站起來。
他老了。
真的老了。
才幾天沒見，他又老了一層。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像刀刻的一樣。眼睛凹進去，眼眶發青。頭髮幾乎全白了，在太陽下白得刺眼。背更駝了，肩膀往下塌著。
“娟子……”他喊我，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我停好車，走到他麵前。
手伸進內衣口袋，掏出那個紅布包，塞進他手裡。
“爸，錢湊齊了。一萬塊。快帶媽去做手術。”
他低頭看著那個紅布包。手在抖，抖得厲害。他開啟布包，看見裡麵的錢，一遝一遝的，百元的，十元的，毛票，碼得整整齊齊。
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眶紅紅的，裡麵有淚光在閃。
“娟子，這錢……你哪兒來的？”
我笑了笑。
“借的。爸你別管了，快帶媽去做手術。”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然後他一把抱住我，抱得緊緊的。
他的身子瘦瘦的，硌得慌。但他抱得很緊，像怕我跑了一樣。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知道他在哭。
我趴在他肩膀上，眼淚也流下來。
“娟子，”他哽咽著說，聲音在我耳邊，“爸對不住你。”
我搖頭，說不出話。
屋裡傳來養母的聲音，虛虛弱弱的，但帶著急切。
“是娟子來了嗎？”
我擦乾眼淚，往裡走。
“媽，是我。我來送錢，帶你去做手術。”
屋裡光線暗。窗戶小，太陽照不進來。空氣裡有股藥味，苦苦的，澀澀的。
養母躺在床上，蓋著那床我熟悉的花被子。被子洗得發白了，但還認得出來。
她瘦了。
比前幾天更瘦了。
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臉上一點肉都沒有了，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凹進去。臉色蠟黃蠟黃的，像冬天的老南瓜。嘴唇乾裂，起了皮。
但她的眼睛亮亮的。
亮得刺眼。
她看見我，眼睛更亮了。像快滅的燈，突然又亮了一下。
她伸出手，朝我伸過來。手枯瘦枯瘦的，皮包著骨頭，像乾樹枝。
我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涼冰涼的，硌手。骨節硬硬的，像一把乾柴。
我攥著那隻手，攥得緊緊的。
“媽，錢湊齊了。”我說，“一萬塊。明天就帶你去做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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