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記住那個笑了
第二十二章 我記住那個笑了
我拿手背擦掉,又流下來。再擦掉,再流。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被推開了。
陳建國走進來。
他沒開燈,摸著黑走到床邊,躺下。
背對著我。
我睜著眼睛,看著他的後背。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
“你真報警了?”
我沒說話。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明天警察來了,你能不能……別讓他們抓二寶?”
我看著他的後背,沒說話。
他又說:“二寶還小,不懂事。留了案底,以後真不好找物件。咱媽就他一個兒子,還指著他傳宗接代呢。”
我還是沒說話。
他等了一會兒,沒等到我回應,嘆了口氣。
“秀娟,我知道這事委屈你了。可你嫁到我們家,就是我們家的人。一家人,有什麼事不能商量?非要鬧到派出所去?讓街坊鄰居知道了,我們家的臉往哪兒擱?”
我開口了。
“陳建國。”
他頓了一下:“嗯?”
“你媽剛才說,一個月還一百,八年還清。”
他沒說話。
“八年。”我說,“我媽能活八年嗎?”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那……那也不能報警啊。”
我閉上眼睛。
不說了。
說什麼都沒用。
他等了一會兒,又嘆了口氣,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過了一會兒,他的呼嚕聲響起來。
我睜著眼睛,盯著牆上的釘子眼兒,一直盯到天亮。
我想起六歲那年過年。
那年家裡窮,窮得揭不開鍋。臘月二十幾了,養父還在外麵打零工,沒回來。養母在家裡,什麼也沒準備。
我看著別人家的孩子穿新衣服,放鞭炮,饞得慌。但我沒說。我知道家裡沒錢。
大年三十那天早上,養母把我叫起來。
“娟子,來,試試。”
她從櫃子裡拿出一件新棉襖,紅的底,上麵印著碎碎的小花。棉花是新彈的,鼓鼓囊囊的,摸上去軟軟的。
我愣住了。
“媽,這……”
“試試合不合身。”她笑著給我套上。
那棉襖正合身,不長不短,不肥不瘦。穿在身上,暖烘烘的,像抱著個小火爐。
“媽,哪來的錢?”
她沒說話,隻是笑。
後來我才知道,她攢了半年的雞蛋,一個沒捨得吃,全賣了。又去鎮上扯了花布,求隔壁的嬸子裁的,自己一針一線縫的。縫了半個月,縫到年三十晚上才縫好。
大年三十晚上,我穿著新棉襖在院子裡跑。鞭炮劈裡啪啦地響,火花在黑暗裡一閃一閃的。我跑了一圈又一圈,跑得滿頭大汗。
養母站在門口,看著我笑。
笑得眼睛彎彎的,臉上全是滿足。
“慢點跑,別摔著。”她喊。
我跑過去,一把抱住她的腿。
她把我抱起來,摟在懷裡,下巴抵著我的頭頂。
“娟子,”她說,“媽這輩子沒啥大本事,就盼著你平平安安長大,嫁個好人家,過好日子。”
那時候我不懂什麼叫“好日子”。
現在懂了。
有媽疼的日子,就是好日子。
我想起出嫁那天早上。
天還沒亮,養母就把我從被窩裡拽起來。煤爐上燒著熱水,她把搪瓷盆端到我腳邊,試了試水溫,又往裡添了半瓢涼的。
“燙不燙?”她蹲在地上,仰著臉問我。
我說不燙。其實燙的,腳背都紅了。但我沒吭聲。我看見她的眼睛紅了一夜,我不想讓她再難受。
她給我洗腳,從腳踝搓到腳趾,仔仔細細的,像要把我身上二十年的泥都搓下來。洗完了,她拿毛巾擦乾,又從櫃子裡掏出一雙紅襪子,是新的,針腳密密麻麻。
“媽給你做的,穿上。”她說著,手在我腳上頓了頓,突然別過臉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媽……”我想說什麼,嗓子眼像堵了團棉花。
“沒事沒事。”她飛快地抹了把臉,轉過來沖我笑,“媽是高興的。我閨女要出嫁了,能不高興嗎?”
她笑得不好看。嘴角咧得太大,眼淚還在眼眶裡打轉。
但我記住那個笑了。
記住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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