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在錢塘江畔說分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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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忽然停了。
江麵上一艘夜遊船駛過,鳴了一聲笛,拖得很長很長,像某種古老的哀鳴,慢慢消散在夜色裡。
我愣在原地。
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
那張被路燈照亮的臉上,冇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艾楠……”
我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她抬起手,輕輕撫摸著我的臉頰:“顧嘉,如果……我在這裡跟你提出分手,我們的愛情,算不算冇有遺憾?”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
酒醒了。
全醒了。
“你喝多了。”我拉起她的手,轉身就走,“我們回家。”
我想拉著她走,離開這片充滿回憶的地方。
隻要離開這裡,隻要回到家裡,回到那張我們一起睡過的床上,一切都會好的。
可她卻掙脫開我的手:“顧嘉,你先聽我說!”
那語氣……
太決絕了。
決絕得讓我害怕。
“我不想聽!”
我衝她吼了一嗓子,轉身就跑。
我知道我很幼稚。
像個遇到問題就逃跑、然後躲起來的孩子。
可我冇有任何更好的辦法。
我不聽,那些悲傷的、莫名其妙的分手的話,她就說不出來,就不會發生。
可身後冇有追上來的腳步聲,更冇有呼喊聲。
我停下來,回過頭。
她還站在原地。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隔著江風和路燈昏黃的光,她就那麼站著,看著我。
她抬起手,在臉上擦了一下。
隔著那麼遠,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我知道,她在哭。
她朝我揮了揮手:“顧嘉,你跑吧,就這樣一直一個人跑回家去吧,我這次就不追你了,我累了,真的累了,我走了……真的……要走了。”
說完,她轉身往與我逃跑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我慌了。
真的慌了。
我追上她,一把抓住她的手。
她停下腳步。
我轉到她麵前,看著她。
那張臉上全是淚痕。
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了,嘴唇抿著,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
可眼淚還是不停地往下掉。
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你有病吧!”我衝她嘶吼,聲音都破了:“好端端地說什麼分手!”
剛吼完,眼淚就不爭氣地流下來。
順著臉頰往下淌,流進嘴裡,鹹的,澀的。
她抬起手,輕輕擦去我臉上的淚水。
“乖,不哭……不哭……”
我一把拍開她的手,怒吼道:“你有病是吧?!為什麼要分手!為什麼!”
她抬起手,擦去自己臉上的淚水。
擠出一個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隨時會散掉的霧。
“對啊,”她輕聲說,“我有病啊,先天性遺傳病,會在未來某一天,患上阿爾茲海默症,俗稱老年癡呆。
這個病會失憶,會忘記過去的一切,會忘記曾經的愛與恨,會忘記……”
她抬起手,輕輕撫摸著我的臉。
“會忘記眼前這張,俊俏又幼稚的臉蛋。”
“你不是知道嗎?”
這句話,像一把刀。
狠狠地紮進我心裡最軟的那塊肉。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懼,所有的不知所措,全湧上來,化作眼淚,不停地流。
我伸出手,把她緊緊摟進懷裡。
用儘全力。
勒得她輕輕“唔”了一聲。
“彆走……”我把臉埋進她頭髮裡,帶著哭腔,“彆跟我分手,好不好?我哪兒不好,你說,我改,我一定改。
求你了……不要離開我……”
我像個惹了媽媽生氣的小孩,拉著媽媽的手,哭著鬨著說“不要走”“彆不要我”“我會很乖”。
她在懷裡掙紮,用力推我。
我抱得更緊。
她又推。
我還是不鬆手。
最後,她雙手在我胸口用力一推,離開我的身體。
那張漂亮的臉蛋上,掛滿了淚痕。
江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幾縷碎髮散在臉頰邊,被淚水黏住,貼在麵板上。
“顧嘉……”
她看著我,那被淚水噙滿的眼睛裡,此刻卻充滿恨意。
“我好恨你。”
“當初為什麼要找我回來?”
“我本來都打算在香格裡拉的雪山草原下,逃避現實,然後慢慢忘記你,慢慢病死……可你……可你卻走過山與水,來到我身邊。”
“顧嘉,我真的……真的好恨你。”
“恨你為什麼向我求婚。”
“我明明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纔再次重拾麵對現實的勇氣……卻又眼睜睜看著你,因為另一個女人,在我嚮往的婚禮前夕,離開我的身邊!”
說著說著,她抬起手,在我的胸口和臉上胡亂拍著。
我怔怔地看著她。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打我,像是要把所有委屈都發泄出來。
“顧嘉,我好恨你!”
“為什麼要找到我!”
“為什麼要跟我求婚!”
“為什麼……”她的聲音哽住,“為什麼要讓我……那麼愛你……”
她閉上眼睛,眼淚斷了線般地往下落。
我伸手去抱她。
可她卻掙紮得更厲害,拍打得也更加瘋狂。
長長的指甲在我脖子上劃過,一陣鑽心的疼痛傳來。
我知道自己的脖子被劃破了,而且肯定是很長的一道口子,就好像……在我的心上撕開一道口子。
我呆愣地看著她。
這個來自上海頂級世家,從小就知書達理、溫柔得從來不會大聲說話的千金大小姐。
此刻,像個破了防的精神小妹,在人來人往的江邊,在我身上胡亂拍打著,歇斯底裡地大哭大鬨著,發泄著心裡那些積壓了太久的委屈。
看著她這般模樣,我知道我錯了。
我傷害她太深了。
深得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顧不上脖子上的疼,一把抓住她的手,用力把她拉進懷裡,緊緊抱住。
她拚命掙紮。
拳頭頂在我胸口,一下,又一下。
我抱著她,不鬆手。
她又推我。
我還是不鬆,直到她不再掙紮。
她的手從我胸口移開,慢慢抬起來,環住了我的腰,把臉埋在我胸口,哭得撕心裂肺:“顧嘉,我真的……好恨……好恨你!你為什麼要找回我?為什麼又要……當著我的麵……愛上另一個女人……”
我更加用力抱緊她,恨不得把她融進身體裡:“艾楠……對不起。”
可“對不起”這三個字太輕了。
在那些她一個人扛過的日夜麵前,在她那些說不出口的委屈麵前,在她此刻撕心裂肺的哭聲麵前,輕得像一粒沙塵。
風又吹起來。
遠處的城市燈火通明,像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夢。
偶爾有夜跑的人從身邊經過,放慢腳步看一眼,又加快速度跑遠。
可我不在乎這些目光。
隻要能抱抱她,隻要能挽留住她,我願意付出一切。
她的哭聲漸漸弱了。
變成抽泣。
肩膀一聳一聳的,在我懷裡輕輕顫抖。
我鬆開她一點,低頭看她。
她把臉埋在我胸口,不肯抬起來。
我抬起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艾楠。”
她冇動。
我又叫了一聲。
她這才慢慢抬起頭。
眼睛腫得像桃子,眼眶紅紅的,鼻頭也紅了。
臉上全是淚痕,一道一道的,被風吹乾了,又沾上新的。
她看著我。
我也看著她。
然後,她的目光往下移了一點。
停在我脖子上。
她抬起手,在抓痕上輕輕碰了一下。
“嘶——!”
我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她踮起腳尖,湊近了一點,輕輕吹了一口氣:“疼嗎?”
聲音很輕,像哄小孩。
我剛想點頭,她卻在傷口上輕輕舔舐了一下。
我呆愣在原地。
原以為她隻是輕舔一下,結果她卻吻在了傷口上吸吮著,用唾液幫我消毒,就像野獸媽媽輕舔孩子的傷口。
有點兒疼,但我卻無比享受這一刻,再次抱住她:“艾楠,不要走,好不好?”
她冇說話。
過了很久,她才從我懷裡退出來,走到旁邊的綠化帶,把嘴裡混著血絲的唾液吐出來。
我走過去從後麵輕輕抱住她,下巴擱在她頭頂,聞著她頭髮上熟悉的香味。
“不要走,好不好?”
江風吹過來,帶著錢塘江特有的水汽,涼涼的,濕濕的。
遠處的城市燈火通明,像一座永遠不會熄滅的燈塔。
可燈塔照亮的,是歸途?
還是離彆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