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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政推行數月,成效初顯。如今要推向全國,千頭萬緒,朕思來想去,還是應當設一機構,總攬新政事宜。”
楊邠持笏起身,走到殿中。
“陛下,新政諸事,已有相關衙署管理。度牒歸禮部,稅改歸戶部,追封亦歸禮部,墾荒歸司農寺,各司其職,並無缺漏。若再新設衙署,無異於疊床架屋,政出多門,將來推諉搪塞,反倒誤事。”
劉承祐望著楊邠那張紋絲不動的臉,斟酌著如何說服他。
“楊相公常說,事有輕重緩急。如今新政就是急,就是重,新政要推向全國,各州縣報上來的文書,堆起來比人還高。三司現在的人手,審得過來嗎?審不過來就要拖。拖上三月五月,地方官員等著朝廷批覆,新政怎麼推行?拖久了,下麵的人就不當回事了,新政也就廢了。”
“三司辦舊稅,新衙辦新政,這叫各司其職,不叫疊床架屋。”
楊邠抬起頭,正要開口,劉承祐已抬手止住他:
“楊相公且聽朕說完。”
殿中鴉雀無聲。
劉承祐靠在椅背上,語氣放緩了些:
“楊相公方纔說,度牒歸禮部,稅改歸戶部,追封歸禮部,墾荒歸司農寺。這話不錯,可朕問你,兼管到最後,誰來管?”
楊邠冇有接話。
劉承祐繼續道:“兼管就是冇人管,這個道理,楊相公應該比朕清楚。”
殿中更靜了。
“況且,就這四項新政,就夠了嗎?”劉承祐的目光掃過殿中,“日後若新增名目,鹽法,茶法,漕運,有司如何應對?”
“唐行兩稅法,便新設兩稅使。朕以為,可以效仿。”
楊邠站在殿中,沉默良久。
他終於緩緩開口,聲音比方纔低了幾分:
“陛下既已思慮周全,臣……無話可說。”
劉承祐點了點頭,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楊相公寬心,新設衙署,也不過是臨時設定,凡遇大事,仍需政事堂、三司合議。”
楊邠微微頷首,冇有再說話。
劉承祐又看向其他人。
“至於新衙署的名號,朕看就叫製置三司條例司吧,何人可入內參詳新政機要,諸卿可有所薦?”
殿中眾人互相看了一眼,這個名字倒是新鮮,卻也貼切——製置三司之事,專議條例章程。
蘇逢吉略作思索,隨即起身,持笏走到殿中,朝禦座躬身一揖:
“回陛下,臣以為,弘文館直學士、戶部尚書、判開封府事範質,可總攬新政事宜。”
他頓了頓,又道:“翰林學士陶穀,學識淵博,通達政務;樞密直學士魏仁浦,久在西京,新政推行頗有成效。此二人可入內參詳機要。”
楊邠端坐在錦墊上,麵色平靜,一言不發。
劉承祐收回目光,緩緩開口:
“開封府民政,剛剛有了起色。範卿暫不宜動。樞密直學士魏仁浦,在西京推行新政,多有功勳,可擢翰林學士、知製誥,入條例司參詳。”
“陶穀,遷翰林學士承旨。”
蘇逢吉知道,天子這是要讓魏仁浦主抓新政,陶穀雖然升了承旨,卻要聽命於魏仁浦,不過眼中仍閃過一絲亮色,畢竟自己人得到了天子重用,說明天子還是倚重自己的,於是連忙躬身:“陛下聖明。”
劉承祐的目光落在班列後方,那幾張年輕的麵孔上。
“新科進士中,翰林待詔李昉、集賢校理王溥,文章見識俱佳。著二人一併入條例司,參詳機宜。”
李昉、王溥齊齊撩袍跪倒:“臣等領旨謝恩。”
劉承祐的目光又轉向楊邠。楊邠仍端坐著,麵色如常。
劉承祐忽然開口:
“楊相公,前些日子調入京城的兩個,對新政頗有功勞的——叫什麼來著?”
楊邠微微欠身:
“回陛下,戶部巡官趙普,司農寺丞沈義倫。”
劉承祐“嗯”了一聲,臉上浮起一絲恍然的神色:
“對,趙普、沈義倫。這兩個人在洛陽,把新政處置得妥妥噹噹。楊相公以為,可否任條例司檢詳官?”
楊邠依舊端坐著,冇有起身:
“臣無異議。”
劉承祐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殿中諸人。
“那就這麼定了,條例司人選,依此辦理。”
殿中響起一片山呼之聲。
當日午後,製置三司條例司的牌匾已經掛了上去。
衙署在皇城西南角,原是某司的庫房,地方不大不小,前後兩進,正堂三間,兩側廂房各五間。政事堂選派了幾名堂吏,正進進出出地搬著文冊案幾,收拾得差不多了。
楊邠、王章、蘇逢吉已在門前候著,身後站著魏仁浦、陶穀、王溥、李昉,還有兩張陌生的麵孔——趙普和沈義倫。
“臣等恭迎陛下。”
劉承祐擺了擺手,邁步跨進門檻。
正堂裡已經擺好了案幾,兩側各設幾張坐榻,正中間留著一張主位。劉承祐在主位落座,目光掃過眾人。
“都坐吧。”
眾人謝恩落座。
劉承祐靠在椅背上,目光從那一張張臉上緩緩掃過:
“新政四策,推行數月,成效諸位都看見了。可朕思來想去,總覺得還不夠,賣度牒、賣追封,說到底是一次性的買賣。賣一張少一張,賣完了就冇了,屯墾雖是長久之計,可冇個三五年,見不著大錢。”
“朕這幾日翻閱前朝典籍,見唐初之製,鹽不過專賣,酒不過榷酤,茶不過山澤之利,農不過租庸調。百姓負擔有常,故有貞觀之治。”
“如今呢?鹽有正稅、屋稅鹽、蠶鹽、食鹽稅,酒有麴錢、糟錢,茶有住稅、過稅,農有鼠雀耗、省耗、農具錢、牛皮稅、芻槁稅,名目之多,朕數都數不過來。”
堂中一時靜默,眾人若有所思。
劉承祐緩緩道:
“朕的意思是,自乾祐三年起,至乾祐七年止,分四年時間,陸續廢除茶、鹽、酒、農一切苛雜,隻收正稅。鹽歸專賣,酒歸榷酤,茶聽民販賣,農止夏秋兩稅,其餘名目,一概罷免。”
片刻後,王章站起身來。
他走到堂中,朝劉承祐躬身一揖,抬起頭來,神色鄭重:
“陛下,容臣直言。”
劉承祐點了點頭:“王卿請講。”
王章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鹽稅一項,一年可入一百萬緡。酒稅四十萬緡,農稅三百萬緡,茶稅二十萬緡,若廢除各項名目,朝廷至少短缺錢兩百萬緡。敢問陛下,屆時百官俸祿從何而來?將士糧餉從何而出?”
堂中又是一靜。
楊邠也站起身來,走到王章身側,朝劉承祐躬身一揖:
“陛下,鹽酒之利,關乎國本。自古為朝廷命脈,以禁榷之法,製豪商之奸,防邊鄙之患。今若儘罷之,豪商巨賈必乘機囤積,哄抬物價,受害的還是百姓,況且,今四方未定,藩鎮觀望。若驟減國用,軍心浮動,朝廷何以鎮之?”
楊邠和王章站在殿中,等著皇帝開口。
蘇逢吉依舊端坐,垂著眼簾,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