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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中靜了片刻。
“朕當然不是一次性全部廢除。一步一步來,今日先議鹽政。”
他坐直身子,語氣沉下來:
“朕說句公道話,本朝鹽政之苛,為曆代之最,尤其是食鹽稅、屋稅鹽,朝廷定的價是五百七十文一鬥,可實際攤派到老百姓頭上,恐怕高達**百文一鬥,長此以往,國將不國,鹽稅不改,必無長久。”
“朕這些日子思來想去,就是在想如何改,才能民不加賦而國用足。”
他靠回椅背,目光望向虛空,像是在回憶什麼:
“前唐之初,以租庸調為主,鹽稅近乎免稅。那不足效仿。可劉晏改革之後,全國僅產鹽區設四場、十監統購,非產區不設鹽官。官府隻控收購,商人自由分銷,官府留常平鹽以備不時之需,朕以為,此法甚妥。”
楊邠冇有立刻接話,撚著鬍鬚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
“陛下,劉晏之法雖好,其弊亦顯,劉晏改革鹽政,靠的是他本人清正廉明,不貪不占,大力緝私。劉晏去後,鹽政迅速敗壞,而且劉晏之法,商人可先賒賬買鹽,還可用糧草折算,虛估貪腐盛行。”
劉承祐道:“這朕自然知道。以史為鑒,可知興替,朕的想法是可效仿劉晏的鹽票,發行鹽鈔。”
“商人憑鈔兌鹽,朝廷以鹽定鈔。必須現錢購鈔,隻能在朝廷指定地區購買。鹽鈔隻得由三司發行,上麵寫好何處領鹽、領鹽數量。鹽場隻認鈔,不認人,鈔、鹽、賬三者對得上,纔給鹽。”
“領完鹽,鈔回收銷燬,防止重複領用。鹽鈔價格,由官府恒定。商人領鹽後,運到哪裡、賣給誰,由商人自行決定,買鹽之時,賦稅即全部繳清,過稅、住稅,全部廢除,如此也可少養數千官吏。”
片刻後,王章站起身來,朝劉承祐躬身一揖,抬起頭來,眉頭緊鎖:
“陛下,商人逐利,若是冇有官府乾預,賣上天價又如何是好?”
劉承祐望著他,不緊不慢地開口:
“正是因為商人逐利,纔沒人敢賣上天價,鹽在誰家買都一樣。鹽鈔發行,不限商民,富農也可購買。若有商人胡亂抬價,自有彆人賣鹽,就算他們都商量好了,朝廷也可設常平倉,囤積官鹽。若有地區鹽價瘋漲,朝廷低價拋售即可。”
眾人陷入沉思。
劉承祐望著那幾張凝重的臉,心中暗暗點頭。這套鹽鈔法,是範仲淹後來推行過的,確實是一代良法。隻要鹽鈔能穩住,鹽價就能穩住,鹽稅就能穩住。
當然,任何法都有利弊,鹽鈔法最大的弊端就是印鈔數量,朝廷一旦管不住手,濫發鹽鈔,鹽少鈔多,信用即刻崩潰。
一個聲音從角落響起。
“陛下,恕臣直言。”
劉承祐循聲望去——是沈義倫。
他點了點頭:“但說無妨,言者無罪。”
沈義倫站起身來,走到堂中,朝劉承祐深深一揖。
“自梁至今,中原王朝,未有超過二十年者。朝廷律法,今日刪、明日改,時常有之,臣恐……商民難以信服。”
話音落下,堂中氣氛微微一凝。
蘇逢吉眉頭一皺,厲聲道:
“大膽!沈義倫,你這是什麼話?”
劉承祐抬起手,止住他。
“是。中原戰亂多年,城頭王旗變換頻頻,商民信不過朝廷,也是常情。”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
“故而,鹽鈔之法,可以實行買鈔當場兌鹽,隻是要先把這項製度立起來。”
他目光掃過眾人:
“諸位下去之後,若有補充,也可具本上奏,條例司也要擬個條陳出來,鹽政關乎國本,一定要細緻周全,可以慢一些,如今度牒、追封、稅改、屯墾推向全國,諸事繁雜,此四務為先,鹽政要徐徐圖之。”
劉承祐回到萬歲殿,日頭已經偏西。
劉承祐坐在案後,麵前鋪著一張紙,手中提著一支細毫。筆尖懸在紙上,久久冇有落下。
鹽鈔法是好法。範仲淹用過,王安石也用過,放在這個時代,確是一代良策。
可越是良法,阻力越大。
他深吸一口氣,落筆。
“第一,鹽吏反彈。”
“第二,明廢暗增。”
“第三,豪強對抗。”
現行鹽政,全由官賣,各州府縣,皆有鹽吏,一旦放開限製,這些人失了差事,冇了油水,必然串聯州府,聚眾鬨事,斷人財路,如sharen父母。那些鹽吏盤踞地方幾十年,上下一氣,根深蒂固,真要鬨起來,州縣未必壓得住。
其次,明麵上廢除過稅、住稅,地方若陽奉陰違,另立名目,加征“鹽票錢”、“運鹽錢”、“驗鈔錢”,百姓負擔不減反增,新政反而成了斂財的藉口。
還有私鹽販子,從來不是小打小鬨的販夫走卒。許多地方豪強,本身就是靠私鹽發的家。手下養著上百號人,跟官府周旋了幾十年,早就摸透了官鹽的路數。
朝廷新法降低官鹽價格,就是斷了他們的財路。這些人有錢有人,在當地盤根錯節,若聯起手來對抗,比鹽吏更難對付。
每一樣都讓人頭疼。每一樣都可能讓新政胎死腹中。
劉承祐盯著那幾行字,沉默良久。
燭火跳了跳,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良久,他望向侍立在側的閆晉。
“馮太師近日身體如何?”
閆晉躬身道:“回官家,馮太師身子還算硬朗。”
劉承祐點了點頭。
“明日一早,請馮太師入宮。”
樞密院內,案上的文書堆得比人還高。
楊邠坐在案後,手中執筆,一份一份地批閱。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王章大步跨入,在他對麵坐下,神色凝重,開門見山:
“楊相公,你就這麼看著官家胡鬨?”
楊邠頭也不抬,手中的筆依舊在文書上遊走。
“什麼胡鬨?”
王章繼續道:“當然是鹽政!前麵稅改、屯墾,也就罷了,可鹽、酒、茶、農四稅,那是立國根基,稍有差池,纔是國將不國!”
楊邠擱下筆,抬起頭來。
“那你想怎麼辦?”
王章往前,雙手撐在案上。
“自然是向官家陳明利害,勸官家仍從舊製。”
楊邠靠在椅背上,露出幾分無奈的笑。
“你覺得咱們這位官家,是這麼容易說服的主嗎?況且,鹽政確實不改不行。你我都清楚,那些雜稅攤派到百姓頭上,已經成了什麼樣子,官家想改,不是冇有道理。”
王章沉默片刻,聲音沉下來:
“楊相公,道理我何嘗不知?若是太平盛世,官家想改一改,也就算了。”
他站起身來,在堂中踱了兩步,又轉回身:
“可如今是多事之秋,北有契丹,南有偽唐,就連西北的回鶻,都想著能趁火打劫,先前又如此羞辱契丹使者,萬一契丹來犯,朝廷還大動根基,是亡國之道啊!”
王章繼續道:
“先帝以江山社稷托付我等,要我等同心輔翼,保大漢江山永固,如果放任如此官家胡鬨,如何對得起先帝重托?”
楊邠沉默良久。
他重新拿起筆,在手中的文書上批了幾個字,又擱下,抬起頭來。
“官家不是說了,鹽政可以緩一緩,先把頭幾件事做好,若是這幾件事做不好,鹽政自然也就擱置了。”
王章往前湊了半步,目光灼灼:
“相公的意思是?”
楊邠揣著手:“我冇什麼意思,安心辦差便是。”
窗外,日頭漸漸西斜,光線從窗欞間透進來,在兩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