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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汴京,日頭已經有些毒辣。
城外官道上,塵土揚起老高。一支隊伍正不緊不慢地行來,馬蹄聲雜遝,車輪轔轔,約莫一百餘人,前頭是騎兵,後麵跟著馱車。
隊伍所過之處,官道兩側的行人紛紛避讓。
遠處的百姓遠遠望著這支隊伍,指指點點,卻不敢靠近。
“是契丹人……”
“快走快走,彆惹事。”
城門前,鴻臚寺和禮部的官員早已候在那裡。
“下官鴻臚寺丞伍餘慶,奉旨迎候契丹國使,請尊使下馬,隨下官入城。”
隊伍最前方,一匹棗紅馬上端坐著一箇中年契丹人,後麵是一個漢人打扮的文官。
“鴻臚寺丞?”
那人聲音粗豪,帶著濃重的契丹口音。
“芝麻綠豆大的官兒,也敢攔本使的駕?給老子閃開。”
伍餘慶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此乃大漢國都,不是契丹,請尊使下馬,所有甲兵,不得入城。”
耶律珣的眉頭微微一挑。
他冇有說話,隻抬起手,緩緩抽出腰間的彎刀,刀身雪亮,在日光下劃過一道刺眼的光弧,下一秒,那刀刃已架在伍餘慶的脖頸上,緊貼著咽喉。
“滾開,你算什麼東西?當初你們漢人的皇帝也不過是我們的一條狗!”
伍餘慶喉頭滾動一下,雙腿有些發顫,守城的漢軍士卒們頓時騷動起來。有人端起長槍,有人拉開弓弦,刀槍出鞘的聲音此起彼伏,轉眼間已列成一排,與契丹使團的騎兵對峙起來。
氣氛驟然繃緊。
就在此時,一陣沉悶的馬蹄聲從城中傳來。
一隊禁軍從城門洞中湧出,甲冑齊全,槍戟如林,迅速在城門外列成陣勢。
一個人策馬緩緩而出。
“我當是誰這麼橫呢,原來是耶律珣副使。”
耶律珣的目光落在那人臉上,瞳孔一縮。
折從阮。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直直紮進他心裡。
天福八年,折從阮率府州兵深入契丹西南邊境,連克十餘寨。開運元年,再破契丹,攻取十餘城。開運二年,收複勝州、朔州。
那些年,契丹人聽見“折”字就頭疼。
他的手微微一抖,那架在伍餘慶脖子上的彎刀,緩緩收了回來。
“原來是折太尉。”他的聲音比方纔低了幾分,臉上的倨傲也斂去不少,在馬上抱拳道:“失敬失敬。”
折從阮隨意的拱了拱手。
“都是老朋友了,這一套就免了。”
他又看了一眼耶律珣身後那人。
“這位倒是眼生。”
耶律珣介紹道:“這位是我朝禮部郎中周瀚。”
折從阮“嗯”了一聲。
“本官奉旨迎尊使入城,請吧。”
耶律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些禁軍,終於翻身下馬,周瀚也跟著下來。
身後,兩百契丹騎兵也紛紛下馬,動作整齊,卻冇了方纔那股囂張的氣勢。
折從阮騎在馬上,望著那些甲冑俱全的契丹騎兵。
“耶律副使,我看這些人就不必跟著入城了吧。”
耶律珣看了一眼周瀚,周瀚會意上前道:“不過是一路盜匪眾多,這纔多帶了些人馬,折太尉勿要疑慮,讓他們城外紮營便是。”
“如此甚好。”
折從阮夾了夾馬腹,向城內走去。
耶律珣在館驛中已經待了三日。
窗外日頭升了又落,落了又升,驛館的院子裡站滿了禁軍,甲冑鮮明,槍戟如林,說是“護衛”,實則把整個館驛圍得水泄不通。
耶律珣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他“砰”的一聲把窗戶摔上,轉過身來。
“這幫漢人,竟然如此輕視我等!”
周瀚正坐在案前,端著一盞茶,聞言抬起頭來。
“樞密勿惱,人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啊,想來是那個小皇帝有意給咱們一個下馬威。”
耶律珣冷哼一聲,在案邊坐下,端起茶盞狠狠灌了一口,又“呸”的一聲吐在地上:
“他最好能硬到底!”
話音剛落,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名侍衛推門而入,躬身道:
“二位尊使,天子有旨,宣契丹使者即刻覲見。”
崇元殿上,鐘鼓聲剛歇。
耶律珣大踏步走入殿中,身後跟著周瀚。
殿內百官的目光齊刷刷投過來,落在那個契丹人身上。
耶律珣走到殿中央,停下腳步。他微微躬了躬身,算是行禮,聲音朗朗,滿殿皆聞:
“契丹北樞密院副使耶律珣,見過大漢皇帝。”
殿中一片靜默。
班列中,蘇逢吉眉頭一皺,持笏出列,厲聲道:
“契丹使者,見我主為何不跪?”
耶律珣抬眼看他,嘴角微微一扯,那笑意帶著幾分不屑。
“跪?當年就是這把龍椅,我們契丹人也坐得。”
蘇逢吉臉色一變,正要開口嗬斥,禦座上傳來一道聲音:
“罷了,畢竟是化外之人,不懂中原禮數,也是正常的。”
耶律珣眉頭微微一皺,卻冇有發作。他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包裹的國書,展開,朗聲誦讀:
“大遼皇帝謹致書於大漢皇帝闕下:
伏以天地分南北,陰陽有異宜。然玉帛往來,自古為美;鄰邦聘問,載籍所嘉,用修永好,以固歡盟。
朕承天命,嗣守朔方,控弦百萬,帶甲雲屯。自代北抵幽燕,皆朕牧場;由鬆漠至遼水,儘契丹疆。鷹揚虎視,何懼於天下?龍驤鳳舉,惟在於中原。自乾祐以來,歲貢久闕,聘使罕至。此非所以事大之禮也。
今遣北樞密院副使耶律珣、禮部郎中周瀚等,齎書往諭。若欲保宗廟、安黎庶,當如左所列:
一、輸軍資錢百萬緡
一、輸粟十萬石
一、貢名茶一萬斤
一、獻錦緞一萬匹
右件物色,限一月之內,悉付使臣帶回。如數交納,則兩國歡好如初,乾戈永戢。倘有推延,或減損數目,是爾邦自絕於天,自棄於朕。屆時鐵騎百萬,南下牧馬,勿謂言之不預也。
白露既降,秋風將起。惟爾漢廷,速自為計。”
耶律珣唸完,合上國書,交給閆晉轉呈,隨後抬起頭來,神色倨傲。
“中原天子,可聽清了?”
殿中鴉雀無聲。
劉承祐靠在禦座上,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
“朕不太明白。”
他轉過頭,看向班列前方的楊邠,臉上帶著幾分困惑:
“楊相公,這契丹人的髮飾,怎麼如此醜陋啊?”
殿中驟然一靜,隨即響起幾聲壓抑的輕笑。
耶律珣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楊邠微微一怔,旋即起身,朝劉承祐躬身一揖,緩緩開口:
“回陛下,賴因契丹人久在荒漠,不知詩書禮樂,不習孔孟典章。故於衣冠髮飾,無所用心,以至於此。”
劉承祐點了點頭,臉上浮起恍然大悟的神色:
“原來如此,人不讀書還是不行啊。”
耶律珣的胸膛劇烈起伏,他一掌拍在胸前,怒聲道:
“中原天子,是在羞辱契丹人嗎?”
劉承祐望著他,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
“自大唐貞觀以來,契丹內附,大賀窟哥被太宗授予鬆漠都督、無極縣男,賜姓李,此後數百年均為大唐藩屬,就連耶律阮之父,也曾被賜予李姓,朕冇記錯好像叫李讚華吧,今兒個怎麼藩屬國倒向宗主國索要貢品了?這在中原叫無君無父、數典忘祖啊。”
“不過念爾等無知,朕就不計較了,回去告訴契丹國主李阮,日後要乖乖遣使納貢,朕自然不計前嫌,願與契丹永結盟好。”
耶律珣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他指著禦座,手指微微發顫:
“你要記住你今天說的話!你會為此付出代價的!”
劉承祐冇有理他,隻轉過頭,看向楊邠:
“目無天子,輕視君父,該當何罪?”
楊邠略作沉吟,緩緩開口:
“回陛下,依律當斬,夷三族,然念及兩國交兵不斬來使,臣以為,可杖責一百,以儆效尤。”
劉承祐點了點頭。
“就這麼辦吧,拖下去,打。”
殿門驟然大開,四名內殿直甲士快步而入,一左一右架住耶律珣的胳膊,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耶律珣掙紮著,臉色漲紅,嘶聲道:
“你們敢打我!我要給中原一點顏色看看!我要——”
話音未落,已被架出殿外。
殿中恢複了寂靜。
周瀚站在原地,垂著頭,一動也不敢動。
劉承祐看向周瀚說:“朕一向是不念舊惡,怨是用希,唯願止兵戈,共致太平,奈何貴國主不察朕意,以為年幼可欺,兩國交往斷絕,朕也很無奈啊,尊使回去之後要好生分說,開榷場、通貿易,都好商量。”
他頓了頓,舉起那份國書。
“像這樣的東西,朕一概不認。”
周瀚即刻叩首道:“外臣謹遵聖喻。”
隨後便被禮部官員領著退出大殿。
楊邠望著那扇掩上的殿門,眉頭微微蹙起,他轉過身,朝禦座一揖:
“陛下,如此對付契丹使者,是否不妥?萬一耶律阮興兵來犯……”
劉承祐擺了擺手,打斷他。
“楊相公勿憂,契丹內鬥方平,就算南下,也不過虛張聲勢,耶律阮素不得人心,依朕看來,他坐不長久。”
劉承祐知道,耶律阮活不了多久了,今年九月,契丹會大舉南下,但也就是虛張聲勢,搶完就走,之後耶律阮被弑,耶律璟繼位,昏庸無能,給了中原長達十八年的空窗期,北宋就是趁此時機,完成了先南後北的戰略。
楊邠見劉承祐如此篤定,也隻好作罷。
下朝後,劉承祐冇有直接回萬歲殿,契丹的事他冇再去想,就算契丹要興兵,至少也要秋天了,到時也隻需堅壁清野即可,契丹如今是冇有實力硬碰硬的。
他沿著宮道往後走,腳步比平日慢些。
走了十幾步,劉承祐忽然停住。
“閆晉。”
“奴婢在。”
“前段時間讓你打探的郭允明和後匡讚兩個人,最近如何?”
閆晉道:“回官家,郭院使如今兼著鞍轡庫使,忙是忙些,倒也無甚大事。後匡讚後院使依舊在飛龍院當差,日日按部就班。”
茶酒使和飛龍使名義上是管理宮廷雜務的,其實更是皇帝貼身近臣,有時還能幫擬詔書,諮詢顧問,可謂位卑而權重。
劉承祐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閆晉覷著他的臉色,又補了幾句:
“郭院使出身太原郭氏,先帝在時頗得聖心,常隨左右,隻是官家登基之後事忙,他便少有機會覲見了,後院使那邊也是,一向本分,從無劣跡。”
劉承祐“嗯”了一聲,冇有再問。
他繼續往前走,腦子裡卻轉開了。
原本的時間線上,這兩個人都是他的心腹。
郭允明是極端死忠的那種人,後來郭威兵變,劉承祐逃出汴京,郭允明怕他被俘受辱,竟親手將他殺死,然後zisha,這樣的人,劉承祐不知道該怎麼評價好。
後匡讚又不一樣,這人冇什麼個人野心,也不擅長權謀,隻會聽命行事。讓他辦什麼就辦什麼,不會自作主張,這種人用起來省心,可也指望不上他在大事上有什麼主意。
還有聶文進……
劉承祐腳步微微頓了頓。論能力,聶文進比郭允明和後匡讚加起來還強一個段位,可這人極度自負,傲慢得很,做事冇有大局觀,雖說忠心,可更忠於權力。
三人各有所長,缺點也極其明顯,原本他不想用這幾個人,可武德司掌內外訊息,不能儘付一人之手,李業雖有忠心,終究失之於寬,劉忠也不得儘查,如今新政推向全國,武德司耳目自然也要擴招,需得謹慎之人,入內佐理。
還是那句話,使人如器,各取所長。
劉承祐收回思緒,側頭看向閆晉。
“過幾日,召郭允明、後匡讚入宮覲見。”
閆晉躬身應道:“奴婢遵旨。”
打發走契丹使者的第二日,崇元殿早朝。
耶律珣捱了一百杖,被抬出汴京的訊息,一夜之間傳遍了京城。街巷間議論紛紛,有說打得好、解氣的,也有擔憂契丹鐵騎南下報複的。
辰時三刻,鐘鼓齊鳴。
百官依序入班,紫袍、緋袍、綠袍層層疊疊,在殿中彙成一片。與往日不同的是,今日殿中多了一排排漆木矮幾,幾後鋪著錦墊,從禦階之下一直延伸到殿門。
群臣麵麵相覷,不知何意。
劉承祐緩緩開口:
“自安史亂起,至今已二百載矣,二百年來,中原戎馬倥傯,乾戈不休,藩鎮割據,天子失威,百姓塗炭,朕嘗思之,何以至此?”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階下那一張張神色各異的臉。
“唐室之衰,始於藩鎮,藩鎮之所以興,在於節帥擁兵自重,不習詩書,不尊禮法,上行下效,遂成風俗。武夫以殺戮為能事,文士以避世為高明,禮崩樂壞,至於今日。”
“朕登基以來,所行諸事,無非平亂、安民、修法、開科,然朕深知,此皆治標之術,非治本之道,欲使天下無事,必當興文治,重教化。”
他的聲音沉下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裡:
“荀子有雲:國將興,必貴師而重傅;貴師而重傅,則法度存。國將衰,必賤師而輕傅;賤師而輕傅,則人有快,人有快則法度壞。”
殿中一片死寂。
“自今日起,百官朝議,不必站立,政事堂諸位相公,居首席,各部尚書、侍郎,依品秩列坐。”
殿中一時靜默。
片刻後,楊邠率先撩袍,在首席的錦墊上坐下。
蘇逢吉緊隨其後,在楊邠身側落座,接著是王章、竇貞固、蘇禹珪、李濤、郭威……
一人坐下,又一人坐下。
武將們相互看了一眼,也紛紛在各自的位置上落座。
劉承祐滿意的點點頭,走下禦座。
“朕讀史,見漢高祖過魯,以太牢祀孔子。光武中興,親臨太學,召諸生問難。唐太宗增築學舍千二百間,廣收天下學子。那時候,天下讀書人,皆有進身之階;朝廷取士,皆以才學為先。”
“如今雖比不得盛唐強漢,可總得往前邁一步。”
他望向殿中那些端坐的身影:
“自今日起,每月逢五,朕在崇元殿設經筵,召翰林學士、國子監直講入殿講經論史。”
話音落下,有的人左右張望,有的人不解其意,蘇逢吉即起身道:
“陛下聖明,唐太宗不能及也。”
楊邠並未反對,反正這些東西不花錢。
王章卻站起身來。
“陛下,此輩與一把運算元,未知顛倒,何益於國邪?”
劉承祐麵色一變,冇想到王章居然把話說得這麼直白。
這幫人跟一堆算籌一樣,連正反上下都分不清,對國家有什麼用?
蘇逢吉見狀立刻駁斥道:
“古之聖王,莫不以文治興邦,以教化安民。士者,載道之器,治世之本也,文治之所重,正在於明禮義、正綱常、辨是非、定人心,若無儒生論道、文士守禮,則國無規矩,人無廉恥,雖有甲兵粟米,何以為國?”
王章還要開口,楊邠看了他一眼,他也隻好作罷。
劉承祐心中吐槽,這王章腦子缺根弦嗎?今天一句話把所有文官都得罪了,不想混了是吧。
於是轉移話題道:
“今日,還是議一議新政之事,推向全國不宜耽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