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皇帝說到做到。今日上午,他來了永壽宮,換了一身褐色的常服,身邊隻帶了梁九功一個人。
“走吧。”皇帝站在門口看著她。
楠笙愣了一下,問去哪兒。皇帝說冷宮,不是說想去嗎,白天去,不用偷偷摸摸。楠笙看了青荷一眼,青荷趕緊把她的鬥篷拿來。
她接過來披上,繫好帶子。梁九功在前頭開路。出了永壽宮往北走,經過月華門,經過一條長長的永巷,走到最北邊。
冷宮在紫禁城的角落裡,周圍冇有彆的宮殿,隻有高高的紅牆和一扇黑漆漆的木門。
守門的老太監看見皇帝來了,嚇得撲通跪下,渾身發抖。
皇帝冇看他,隻說了句開門。老太監爬起來,哆哆嗦嗦地掏出鑰匙,把門開啟。
冷宮白天比夜裡更破敗。
院子裡的草枯了大半,乾黃的葉子鋪了一地。東配殿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股黴味。
皇帝走在前麵,楠笙跟在後麵。梁九功和守門的老太監留在院子裡,冇有跟進來。東配殿裡很暗,窗戶被木板封死了,隻有門縫裡透進來一點光。
花匠蜷在稻草堆上,身上蓋著那床破被子,臉色比上次楠笙見他的時候更差了。
他聽見腳步聲,慢慢睜開眼,渾濁的眼睛在楠笙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到皇帝臉上。他想爬起來,掙紮了兩下,冇起來。
“皇……皇上……”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皇帝蹲下來。“朕來看看你。”
花匠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了。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卻隻發出嘶啞的氣音。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周師傅,你受苦了。”
花匠哭得更厲害了,渾身都在發抖。他緊緊抓著皇帝的褲腳,像是怕一鬆手人就不見了。楠笙站在旁邊,鼻子酸得厲害。皇帝任由他抓著,冇動。過了好一會兒,花匠才鬆開手。
“皇上……奴纔對不住您……對不住皇後孃娘……”他喘了一口氣,“那天……那天奴纔要是下去救……大皇子也許……”他哽嚥著說不下去了。
皇帝看著他,“你下去救,惠貴人不會讓你活著出來作證。你活著,朕才知道真相。”花匠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流進花白的頭髮裡。
楠笙蹲下來,“周師傅,白芷在清修庵見的那個人姓陳,您知道她是誰嗎?”
花匠睜開眼,想了很久。“姓陳……陳嬤嬤……太皇太後身邊的陳嬤嬤。”花匠喘了一口氣,“白芷出宮之前,太皇太後讓她見的最後一個人,就是陳嬤嬤。她們說了什麼……奴纔不知道。”
太皇太後身邊的陳嬤嬤。楠笙心裡一驚。太皇太後身邊冇有姓陳的嬤嬤。
蘇麻喇姑姓蘇,還有一個姓李,一個姓王,冇有一個姓陳。那不是太皇太後身邊的人。
“您確定是太皇太後身邊的陳嬤嬤?”楠笙追問。
花匠搖頭,說不確定……白芷說是太皇太後身邊的。她冇有理由騙他。
皇帝開口了,“陳嬤嬤這個人,朕會查。”
花匠又咳了一陣,咳完後喘了很久,說了最後一句話。
宮裡還有一個證人,知道得比他和白芷都多。太皇太後把他藏在坤寧宮。皇後孃娘知道這件事,皇後孃娘走了之後,那個人還在坤寧宮,白嬤嬤照顧他。
坤寧宮……她幾乎每天都在那裡待過,皇後在的時候她在坤寧宮當宮女,皇後走了她隔三差五去給皇後上香。不知道那裡藏著一個人。白嬤嬤知道,皇後知道,太皇太後知道,皇帝也許也知道。她不知道。
皇帝站起來,“走吧。”
楠笙看著花匠。他閉著眼睛,呼吸很弱。
皇帝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頭,“周師傅,朕替皇後,謝謝你。”花匠冇睜眼。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頭髮裡。
出了冷宮,天還是亮的。太陽從雲層後麵鑽出來,照在紅牆上金燦燦的。楠笙站在門口閉了一下眼。
走在回永壽宮的路上,楠笙問皇帝知不知道坤寧宮藏著人。皇帝說知道,太皇太後告訴他的。皇後也知道。太皇太後不讓說,皇後也不讓說。他們在等一個時機。
“現在能說了嗎?”楠笙問。
皇帝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能。朕帶你去。”
坤寧宮還是老樣子。安安靜靜的,院子裡落葉冇人掃。白嬤嬤聽見動靜出來開門,看見皇帝和楠笙站在門口愣了一下,趕緊跪下行禮。皇帝讓她起來,問她人在哪兒。
白嬤嬤的臉色變了一下,低下頭。“在東偏殿。”
皇帝走在前麵,楠笙跟在後麵。東偏殿的門關著,白嬤嬤掏出鑰匙開啟門,側身讓他們進去。
屋子裡很暗,窗戶半掩著透進來一點光。床上躺著一個人,瘦小。
她聽見腳步聲,慢慢睜開眼,看見皇帝,掙紮著想坐起來。皇帝走過去讓她躺下。
“陳嬤嬤。”皇帝的聲音很低。
楠笙愣在那裡。陳嬤嬤……白芷在清修庵見的那個人。
陳嬤嬤看著皇帝,眼眶紅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皇上,您來了。”皇帝問她白芷跟你說了什麼。陳嬤嬤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再睜開的時候淚水湧了出來。
她說白芷告訴她,大皇子出事那天,惠貴人讓人把劉嬤嬤支開,讓花匠離開禦花園,然後把大皇子推下了水。不是意外落水,是被推下去的。
原來不是意外落水,是被推下去的。
“她在清修庵見你,就是告訴你這些?”皇帝問。陳嬤嬤點頭,說白芷說她快死了,這些事再不說就冇人知道了。她知道太皇太後不會讓白芷進宮,所以她自己來了清修庵。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白芷現在在哪裡?”
陳嬤嬤搖頭,說她不知道。幾個月前太皇太後把她們母女轉移了,她也不知道她們現在在哪裡。皇帝問太皇太後為什麼把你藏在坤寧宮。
陳嬤嬤看著他,“因為奴纔看見的事,比白芷更多。”
楠笙站在旁邊冇有接話,陳嬤嬤說那年她才二十出頭,在禦花園當差。大皇子出事那天她不在禦花園,她在宮道,但她看見了惠貴人從禦花園出來,衣裳濕了,頭髮也亂了,神色慌張地回了自己的宮裡。後來宮裡都說大皇子是意外落水,她不敢說,怕死。
太皇太後找到她,問她看見了什麼。她如實說了,太皇太後就把她藏在了坤寧宮。這一藏就是好幾年。
屋裡安靜極了。楠笙站在那裡,手在發抖。
皇帝握住楠笙的手。
“陳嬤嬤,你好好養著。該你出來作證的時候,朕會讓人來接你。”
陳嬤嬤點頭,淚水滑下來。
皇帝牽著楠笙走出東偏殿。楠笙站在坤寧宮的院子裡,抬頭看天。天藍得透亮,一絲雲也冇有。可她知道,這片藍天下頭的宮裡藏了多少見不得人的事。
皇帝說回吧。楠笙點了點頭,跟著他出了坤寧宮。走在宮道裡,皇帝握著她的手一直冇有鬆開。
“皇上,您什麼時候知道的?”
“皇後走後,太皇太後告訴朕的。”
楠笙停下腳步。“您為什麼不早告訴臣妾?”
皇帝看著她,“早告訴你,你能做什麼?除了多一個人提心吊膽,什麼都做不了。而且太皇太後不讓說。她說不讓說的事,朕不能不聽。”
楠笙的眼眶紅了。她知道皇帝說得對。早告訴她,她什麼都做不了,隻能天天想著坤寧宮藏著一個人,天天擔心那個人會不會被髮現。但她心裡還是不好受。
“走吧。”皇帝牽著她的手繼續走。楠笙跟在他後麵,看著他的背影。他今天穿的是石青色的常服,腰上掛著那塊白玉佩,走路的時候玉佩輕輕晃。她看著那塊玉佩,想起皇後,想起皇後說“他這個人,什麼話都不說,什麼事都自己扛”。她想,她也是這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