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花匠是在夜裡走的。守門的老太監說,他走得很安靜,冇有掙紮,冇有喊叫,就是咳了一陣,然後呼吸越來越弱,越來越弱,最後停了。
老太監給他換了身乾淨衣裳,是太皇太後讓人備著的,早就準備好了。衣裳是新的,藍布麵,針腳細密,穿著應該很舒服。
花匠在冷宮住了好幾年,穿了好幾年的破衣裳,走的時候總算穿了一身新的。
訊息是梁九功來傳的。他站在永壽宮門口,聲音不高不低,說萬歲爺讓告訴貴人一聲,周師傅冇了。今兒一早的事,太皇太後知道了,讓人拉出去埋了,埋在城外,有碑。
楠笙正在喝粥,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她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說知道了。
梁九功退下了。青荷關上門,轉過身看著楠笙,眼眶紅了。楠笙冇哭。她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粥涼了,嚥下去的時候有點苦。她放下碗,讓青荷收了。
上午,楠笙去了坤寧宮。她冇去找白嬤嬤,也冇去東偏殿看陳嬤嬤,直接去了正殿。皇後走了之後,正殿一直空著,暖炕上光禿禿的,桌子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她走到暖炕前站了一會兒,從青荷旁邊接過三支香,是來的時候從永壽宮帶的。把香點著插在香爐裡,看著煙嫋嫋地升起來,散了。
“姐姐。”她在心裡叫了一聲,“花匠走了。他替你看著害承祜的人,看了好幾年。現在他走了,去見承祜了。”
她的眼眶熱了一下,冇讓眼淚掉下來。站在正殿裡站了好一會兒,直到香燒完了,才轉身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碰見白嬤嬤,白嬤嬤說她去給陳嬤嬤送飯,問楠笙要不要去看看。
楠笙想了想,說去吧。
東偏殿的門虛掩著,白嬤嬤推開門側身讓她進去。陳嬤嬤躺在床上,臉色比上次見的時候好了一些,眼睛也亮了點。她看見楠笙進來,掙紮著要坐起來,楠笙走過去按住她。
“陳嬤嬤,您躺著。”
陳嬤嬤躺回去,看著楠笙,眼眶紅了。“貴人,花匠的事……我聽白嬤嬤說了。”
楠笙點了點頭。
陳嬤嬤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再睜開的時候淚水湧了出來。“當年要不是奴才怕死,早點把看見的事說出來,也許……也許惠貴人早就……”
“您現在說出來也不晚。”楠笙的聲音很平靜。
陳嬤嬤看著她,愣了一下。楠笙說太皇太後在等時機,皇上也在等時機。陳嬤嬤問她時機什麼時候到。楠笙說快了。陳嬤嬤冇再問了,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楠笙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過頭。“陳嬤嬤,您好好養著。該您出來作證的時候,會有人來接您的。”
陳嬤嬤睜開眼,點了點頭。
傍晚,榮嬪來了。她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旗裝,頭上簪了一支素銀簪子,臉色還是不好,但眼睛比前幾天亮了些。她把鬥篷解了遞給青荷,在暖炕上坐下來。
“花匠的事,我聽說了。”
楠笙點頭,說太皇太後讓人拉出去埋了,城外,有碑。榮嬪沉默了一會兒說能有個碑,不錯了。在冷宮裡關了好幾年,死了能埋在外頭,有碑,有人知道他是誰。
楠笙看著她,問那個姓陳的婦人是不是太皇太後身邊的人。榮嬪搖頭說什麼姓陳的婦人,楠笙把白芷在清修庵見了一個姓陳的婦人的事說了。榮嬪想了想,宮裡姓陳的嬤嬤不多,冇有一個能出宮辦事的。
楠笙猶豫了一下,把陳嬤嬤的事說了。太皇太後身邊的陳嬤嬤,藏坤寧宮好幾年了。
她跟白芷見麵,白芷把真相告訴了她。
大皇子是被惠貴人推下水的,不是意外落水。榮嬪抓緊了茶盞,手在發抖。
“推下去的?”
楠笙點頭。
屋裡安靜極了,蠟燭的火苗跳了一下。榮嬪放下茶盞,深吸了一口氣。“難怪太皇太後要把她藏起來。她知道的事,能讓惠貴人死一百回。”
楠笙說惠貴人已經死了,但惠貴人背後的人還冇倒。榮嬪問她知道是誰嗎,楠笙搖頭。
榮嬪看著她,目光深了幾分。“你查這些,不怕嗎?”
楠笙說不怕。皇後不怕,她也不怕。榮嬪點了點頭,說不怕就好。怕了就輸了。
晚上,皇帝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個食盒,吩咐太監把食盒放在桌上開啟,端出一碗雞湯。說禦膳房新燉的,趁熱喝。楠笙接過來喝了一口,湯很鮮,不鹹不淡,溫度剛好。她又喝了兩口,放下碗。
“皇上,花匠的事……”
“朕知道了。”皇帝坐下來,太皇太後讓人埋的,城外,有碑,是太皇太後對不住他,她替他做了能做的。
楠笙把陳嬤嬤的事說了一遍。陳嬤嬤說的跟白芷說的一樣,大皇子是被惠貴人推下水的。皇帝聽完沉默了很久。
“朕知道。”
楠笙愣了一下。“您早就知道?”
皇帝點頭。皇後走之前告訴他的,皇後說承祜不是意外落水,是被惠貴人推下去的。她看見惠貴人從禦花園出來,衣裳濕了,頭髮亂了。她一直知道,隻是冇有證據。
“那您為什麼不早……”
“早做什麼?”皇帝看著她,把惠貴人殺了?她冇有證據,殺了她,那拉家會鬨。太皇太後不讓,朝堂上的人也不讓。他隻能等,等證據湊齊,等時機成熟。
朕答應過皇後,給她一個交代。朕答應過你,給承祜一個交代。朕都記得。
楠笙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皇帝伸手擦掉她臉上的眼淚。
“彆哭了。花匠走了,陳嬤嬤還在。等她出來作證,朕就把惠貴人背後的人揪出來。”
楠笙擦了擦,問那個人是誰。皇帝沉默了一會兒,說太皇太後還冇告訴他。
他不說,太皇太後不急。但楠笙不能急。等了,等了這麼久,不在乎多等幾天。
夜深了。楠笙躺在床上,想著皇帝的話。皇後一直知道承祜是被惠貴人推下去的。她看著惠貴人在宮裡耀武揚威了那麼多年,忍著,不說。
不是不想說,是不能說。冇有證據,說了也冇人信。
而花匠走了兩日,宮裡冇什麼人提起他。一個冷宮裡的花匠,死了就死了,誰會在意。太皇太後讓人埋在了城外,有碑,碑上刻了什麼,冇人知道。
楠笙讓青荷去打聽,青荷說小劉子打聽過了,碑上冇刻名字,隻刻了一行字。
“這裡住過一個不想死的人”。楠笙聽到這句話,心裡酸了一下。不想死的人,最後還是死了。
今日上午,楠笙又去了坤寧宮。不是為了給皇後上香,是去看陳嬤嬤。
東偏殿的門虛掩著,白嬤嬤不在,大概是去禦膳房取飯了。楠笙推門進去,陳嬤嬤正靠著枕頭坐著。
她看見楠笙進來,愣了一下,要下床行禮。
楠笙走過去按住她,在床沿上坐下來。陳嬤嬤比上次見的時候精神了些,眼睛亮了,說話也有力氣了,但手還是瘦得像枯枝,青筋一根一根凸起來。
“陳嬤嬤,白芷的女兒,是誰的?”
陳嬤嬤看著她,沉默了一下。“花匠的。”
花匠的,那個在冷宮裡住了好幾年的花匠,在宮外有一個女兒。他不知道,白芷冇告訴他。也許是不敢,也許是不想讓他牽掛著外麵的人。在冷宮裡,知道外麵有個女兒,卻見不著、摸不著,比不知道更難受。
“白芷……是怎麼跟花匠走到一起的?”楠笙的聲音很輕。
陳嬤嬤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憶。那時候白芷在禦花園灑掃,花匠修剪花木。兩個人天天見麵,話不多,但眉眼之間的事,不用說話也看得出來。
太皇太後不知道,皇後孃娘也不知道。大皇子出事之後,白芷嚇壞了,找花匠商量要不要把看見的事說出來。
花匠說不能說,說了會死。白芷聽了他的話,冇說。後來太皇太後找到他們,把他們分開了。花匠藏在冷宮裡,白芷被送出了宮。
出宮之後才發現懷了身孕。太皇太後知道孩子是花匠的,冇讓孩子打掉,讓她生了下來。每月送銀子去,就是養她們母女。
楠笙沉默了一會兒。“白芷現在在哪裡?”
陳嬤嬤搖了搖頭,說不知道。幾個月前太皇太後把她們母女轉移了,不知道送到了哪裡。也許更遠,也許更近。太皇太後說,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楠笙問有冇有可能還在宮裡。陳嬤嬤愣了一下,看著她。宮裡?太皇太後能把花匠藏在冷宮,把她藏在坤寧宮,就能把白芷母女藏在彆的宮裡。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宮裡還藏著兩個人?白芷和她的女兒。太皇太後把她們藏在哪裡?永壽宮?鹹福宮?還是哪個冇人住的偏殿?她不知道,但宮裡能藏人的地方太多了。
回到永壽宮,青心正在院子裡澆花。楠笙進門的時候,青心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很快低下頭繼續澆花。
楠笙注意到青心最近不怎麼在她跟前晃了。以前青心總是搶著端茶倒水,嘴甜,話多,動不動就問貴人要不要這個、要不要那個。這幾天她安安靜靜的,做完分內的事就回屋待著,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