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天氣多變。
明明前幾日還是陰雨綿綿，這幾日日頭便陡然毒辣了起來，正午的陽光像是帶著刺，在太陽下站不了幾分鐘，便能叫人出一身毛汗。
那一碗碗苦得冒泡的葯汁灌下去，效果倒是立竿見影，令尋總算止住了那要把肺咳出來的架勢。
今日對鏡一瞧，原本慘白的嘴唇總算有了點血色，眯著眼睛給自己“望氣”，發現沒了纏繞的黑絲，她鬆了口氣。
心情大好的她早上破天荒多添了一碗飯，這一覺便睡到了現在。
“呼——”
懶懶地撐了個腰，令尋手中那把素凈的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撲扇著，她躲在屋簷下的陰涼處，瞧著院子裡那頂著烈日正笨手笨腳晾曬藥材的男人。
“奶奶呢？”她打了個哈欠問。
那男人正低頭跟一籮筐草藥作鬥爭，聞聲肩膀先是一愣，隨即竟有些慌亂地用那短了一截的袖口仔細擦了擦額角的汗水，才挺直腰板轉過身來。
陽光刺眼，令尋半眯著眼打量他。
這人長得確實極好，哪怕穿著陰婆婆那兒翻出來的舊布衫，也難掩那股子溫潤出塵的氣勁兒。
他見令尋頓了頓，下意識移開視線，但又故作平靜看過去。
少女躲在簷下避光，應是才午覺睡醒，漂亮精緻的眉眼透著股倦意，一把素凈團扇慢慢悠悠撲扇起陣風，將她鬢邊髮絲拂起。
男人神情鎮定，對著令尋微微作揖，語氣平靜得出奇：“令老夫人去溪邊打水了。”
“……？”
令尋扇風的手僵在了半空。
令老夫人……誰？陰婆婆麼？
令尋聞言懵住，又仔仔細細地將這人上下打量了一遍。
在這深山老林的小破院裡，對著一個跛腳的老太太稱呼“老夫人”，這人的腦迴路果然異於常人。
“你是說……我奶奶去挑水了？”令尋咬牙又問了一遍，試圖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男人麵色如常，認真地點了點頭，甚至還帶了幾分誠懇的關懷：“令娘子可是要尋老夫人？在下雖初來乍到，卻也願為引路。”
令尋簡直氣笑了。
她看著這男人修長有力、一看就是習武的身姿，再想想陰婆婆那瘦弱的身影和不便行走的腿腳。
這人沒有一點尊老愛幼之心嗎？
竟然心安理得地縮在院子裡曬草藥，放任一個老人家去挑水，簡直是敗類中的極品！
“領路吧。”令尋冷冷地揚起下巴，手中的團扇扇得呼呼作響。
她倒要看看，這尊大佛到底是想怎麼個領法，等他看到老人跛著腿打水內心會不會有一絲愧疚！
男人彎腰放下藥箕，拍了拍那身極不合身的短袖布衫，抬步往院外走去。
走了兩步，他又遲疑地回頭看令尋，眼神裡透著股清澈。
“……不知該如何稱呼您？”
繡鞋一步一步靠近。
團扇的絡子隨著少女動作，像根小尾巴似的時不時打在他的胳膊，男人下意識移開視線，卻又忍不住在令尋那張寫滿了“不耐煩”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令尋。”她沒好氣地吐出兩個字。
她倒要看看對方能給她整出什麼稀奇古怪的稱呼來。
“多謝告知……令娘子，山路崎嶇，請小心腳下。”
他說罷，便像模像樣地走在前麵領路。
令尋捏緊扇柄，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幾步便追上對方，但仍是刻意保持了距離。
日頭正盛，樹上的蟬鳴叫得人心煩意亂。
山路並不好走，還沒走出百米，令尋額頭上便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更讓她火大的是，那男人嘴裡說著“請小心”，腳下卻走得飛快，一晃眼就隻剩下個修長的背影了。
“呼——哈——”
她扶著樹榦，用手帕擦拭著被汗水浸濕的髮鬢，陽光穿過繁茂的枝葉，斑駁地灑在她身上。
就在這時，腳邊的灌木叢窸窣作響。
一隻圓滾滾的小鬆鼠抱著隻野果跑了出來，瞅了眼氣喘籲籲的令尋，像是憐憫一般，把果子往她腳邊一丟，便匆匆鑽進草叢沒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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