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爺六十五歲大壽,這是普天同慶的大喜事。
朱標傳下諭令,蠲免洪武二十一年前各省欠稅,赦免一批囚犯,九邊將士按人頭,每人賞賜二十文錢。
籌辦壽宴的聖旨既下,宮裡宮外像一個抽了一百鞭子的陀螺,瘋狂轉開了。
尚宮局、內侍監,各衙門掌印太監腳不沾地,嗓子都喊啞了。
庫房的大門“吱呀呀"一扇接一扇開啟,積年好物件兒、新貢稀罕物,流水般地往外搬。
專管浣洗的院子裡,一大早就能聽見“嘩啦啦”的水聲,宮女們清脆的說笑聲響起。
各色儀仗、帷幔、禮服,都得趕在壽宴前漿洗得挺括鮮亮。
工匠們架著梯子,小心翼翼地將一盞盞碩大精美的宮燈掛上簷角。
小太監們兩人一組,喊著號子,把沉甸甸的、繡著萬壽無疆紋樣的猩紅地毯一路鋪展到丹陛之下。
漢白玉欄杆繫上了巴掌寬的大紅錦緞,打的是最吉慶的如意結。
遠遠望去,如同給巨龍嵌上了一排鮮亮的紅色鱗甲。
禦膳房更是熱火朝天,從三更天起就煙火不絕。
切菜的“篤篤”聲、翻炒的“刺啦”聲、大師傅督促的吆喝聲,混著各種食材的誘人香氣,飄出去老遠。
負責傳菜的宮人們早就演練了無數遍,端著描金繪彩的食盒,腳步又快又穩,穿梭於巍峨殿宇之間。
吉時已到,壽宴開始。
朱允熥心裡明鏡似的,眼前這派和樂融融,底下全是看不見的刀光劍影。
即將開始的“獻詩賀壽”,就是他與朱允炆的又一次正麵較量。
一直以來,他都藏著掖著,故意不出頭。
但今天,他誌在必得,準備了大招,不止是一首詩那麼簡單。
龍椅上,朱元璋穿著紫袍,嘴角帶笑,心滿意足地看著滿堂兒孫。
太子朱標一臉溫和,陪在老爹身邊。
勳貴那幾桌上,湯和、馮勝坐得穩如泰山,藍玉和常昇湊在一起,低聲說話,眼神不時往朱允熥這邊瞟。
獻詩開始了。
太子朱標第一個站起來,詩寫得仁孝端莊,完全是標準答案,根本挑不出一點毛病。
接著是幾個還年少的親王。寧王朱權詩做得清雅脫俗,贏得一片叫好。
岷王、穀王幾個小的,詩雖然嫩了點,但也中規中矩矩,博得了大家的鼓勵掌聲。
等到皇孫們上場,氣氛一下子就變了味兒。
朱允炆穩步出列,聲音清亮又恭敬:
“龍飛九五應天時,萬國來朝賀聖慈。仁德遍施寰宇內,孝思長係子孫枝……”
這詩做得工整精緻,引經據典,文官那邊立刻響起一陣壓低的喝彩。
朱元璋頻頻點頭,眼裡全是讚許,大聲叫好,命賞賜十二顆赤金壽桃。
朱允炆恭敬叩拜謝恩,行完禮後,退回自己座位,眼角餘光掃過朱允熥,帶著一股藏不住的得意。
朱允熥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冷笑:‘笑吧,待會兒就讓你笑不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朱允熥不慌不忙地走到禦前,朗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家常的親熱:
“孫兒允熥,恭祝皇祖父,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鬆!”
大白話祝壽詞,讓全場的人愣了一下。
就在大家剛放鬆下來的這一刻,他才丟擲了那首精心準備的詩:
“洪武開基立業煌,兒孫繞膝滿華堂。不羨蓬萊長生術,但求天倫樂未央。
刀弓入庫烽煙靖,稻穀盈倉百姓康。此景此情堪入畫,共賀吾皇壽無疆!”
這詩跟前麵那些歌功頌德的完全不一樣,一股子真摯樸實的感情撲麵而來。
朱元璋聽得龍心大悅:“好!說得好!‘但求天倫樂未央’!熥哥兒這話,說到咱心坎裡去了!”
朱允炆嘴撇了撇,皇祖果然偏心,這麼蹩腳的詩也是這樣讚不絕口。
喜愛你的時候,你乾什麼都是對的。不喜愛你的時候,你乾什麼都是白搭。
獻完詩,就該獻壽禮了。
皇子和皇孫們紛紛獻上南海的大珊瑚、西域的美玉等等奇珍異寶,看得人眼花繚亂。
輪到朱允熥時,他卻冇拿什麼錦盒玉匣,空著手走到皇帝麵前,深深行了一禮。
朱元璋樂了:“熥哥兒,你的壽禮呢?難不成給咱變個戲法出來?”
朱允熥回身示意,兩個太監趕緊抬上來一個巨大的畫軸,慢慢展開。
起初大家以為,一定是什麼名貴山水畫,或者是仙鶴祥瑞,展開時才發現筆法稚嫩,充滿生活氣息,畫是一大家子人圍坐吃飯。
那是洪武元年,朱元璋剛登基不久,和馬皇後、太子朱標,一群年幼的皇子公主,吃家宴的情景。
畫裡的朱元璋豪邁溫情,馬皇後眼神慈愛,朱標英氣勃勃,連繈褓裡的朱椿揮舞著小手,全都活靈活現……
時光回到了二十多年前,朱元璋臉上笑容凝固了,眼神不再是那個俯瞰天下的帝王,倒像個終於回家的遊子。
太子朱標也看呆了,眼眶不由得微微發熱。
朱允熥清朗真誠的聲音響徹大殿:
“皇祖父富有四海,什麼珍寶在您眼中都不稀奇。孫兒冇什麼彆的東西拿得出手,隻有這點心思和願望:
願皇祖父抬頭時,能看到江山穩固;低頭時,能看到咱一家人和和美美,就像從前一樣。孫兒真心盼望,咱們朱家能永遠像今天這樣,團團圓圓,福氣綿長!”
大殿裡靜悄悄的,下一刻,朱元璋爆發出酣暢淋漓的大笑,笑聲中明顯帶著哽咽。
“好!好啊!就是這份情意,就是這份念想!這畫,這心願,最合咱的心意!這是咱今天收到的,最好最重的壽禮!”
他激動站起,拉著朱允熥的手,向全場展示。
“看看!這纔是朕的好孫兒!深得朕心好孫兒!”
這一刻,朱允熥光芒萬丈。
朱標眼裡滿是欣慰和驕傲,藍玉和常昇激動得拳頭緊握,徐輝祖也緩緩點頭,朱權拍手稱讚。
“恭賀吾皇喜得佳孫!“
“恭賀吾皇喜得佳孫!"
“恭賀吾皇喜得佳孫!"
震耳欲聾的恭賀聲中,朱允炆端坐席上,臉上維持著溫和笑容,品一品禦賜美酒,嘴裡卻是前所未有地苦澀。
皇祖賞他十二顆赤金壽桃時,他還心頭一暖,此刻卻隻想摑自己兩耳光。
宴會分成了男女兩區,用精美屏風隔開。女賓區珠光寶氣,香氣撲鼻。前邊男賓席的動靜,她們聽得一清二楚。
坐在最上首的,是代管後宮的郭惠妃,氣度雍容,麵帶微笑。
太子繼妃呂氏坐在重要位置,一身正紅織金鳳凰衣裙,打扮得格外用心。
朱允炆恭敬的誦詩聲傳過來,馬小姐小臉一紅,怯生生地偷看了呂氏一眼,呂氏回給她一個矜持又鼓勵的微笑。
朱允熥的詩傳過來時,氣氛立馬就變了,幾位年長的命婦會心地笑了起來。徐小姐安安靜靜坐在徐夫人身邊,白皙的耳垂悄悄紅透。
前邊傳來朱元璋開懷大笑,呂氏竭力維持恭敬的笑容。
郭惠妃卻笑得更開心了,特意把徐小姐叫到跟前,拉著她的手誇讚:
“好孩子,長得真俊俏!瞧見了吧?熥哥兒是個有真性情的,跟你真是天生一對。往後啊,咱們朱家內宅裡,又多了一個心思通透的明白人。”
徐夫人趕緊客氣地回禮。
徐小姐感受著從四麵八方羨慕的目光,微微低下頭。
宴會重新熱鬨起來,音樂再次奏響。
趁著冇人注意,朱元璋親手夾了一塊糕點,放進了允熥盤子裡。
就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小動作,落在所有人眼裡,卻比任何賞賜都分量更重。
朱允熥知道,今天這一局他贏得徹底,贏得乾淨。
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